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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月的橘子汽水 っ⩊<。 ...

  •   十点的教室像被泡在暖黄色的糖浆里。

      林歆就静静看着沈确坐她旁边,校服领口折的整整齐齐,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课桌边缘的漆皮。他刚才前面说“乱了好久”,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纹,这和她记忆里的沈确不太一样。记忆里的沈确在高中永远是那种跟谁都能立刻熟起来的人,转学第一天就跟班里男生约好周末打球,而不是坐在她旁边,指尖微微发颤,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似的。

      “你这头发”林歆伸手拨了拨他额前那撮翘起来的碎发,指尖碰到他额头的一瞬间,他像被烫到一样偏了一下头,又忍住了,耳尖漫上薄红。,她用掌根压了压那撮头发“你昨晚睡觉压的吧,这一撮跟天线似的”。

      沈确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左边先动,然后是右边,那个笑。

      “徐基洲”,林歆扭头冲后排喊,“你书包里有没有带梳子?”
      “我一个男的带什么梳子!”徐基洲正趴在桌上补作业,头也没抬,“你自己头发都跟鸡窝一样似的还好意思说人家。”他边写边嘟囔,“沈确你也是,昨晚群里聊一晚你都不冒泡”
      沈确垂下眼,“手机摔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骗鬼呢”,徐基洲咬着笔帽抬头,“你上学期期末考年级前十,叔叔没给你换新的?”

      “叔叔给他买新的,不也得等周末嘛”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转过来,是刘疏桐,她拿橡皮砸了一下徐基洲。
       林歆的视线落在刘疏桐脸上。二十五岁的刘疏桐会拽着她喝酒,说“二十五岁是最该庆祝的年纪”,会说“要不要下班一起去吃饭”,会陪她做美甲然后对着色卡纠结半小时选哪个裸色。而现在坐在前排的刘疏桐十八岁,扎着高马尾,校服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套着一根红色编绳,是上次运动会时林歆给她编的。

      那个红色编绳在二十五岁的刘疏桐手腕上早就没了。林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歆歆?”刘疏桐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发啥呆呢,昨晚没睡好?

      “没”林歆眨眨眼,“在想中午吃什么”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徐基洲插嘴,“不过去晚了肯定就没了,第三节体育课,咋们提前溜?”

      “你想被老班抓?”刘疏桐笑了声,“上回你翻墙出去买奶茶被逮着,写了八百字检讨你忘了?”

      “那不是因为奶茶店新出的杨枝甘露限量的嘛”

      林歆听着他们拌嘴,手还搭在课桌边上。她的指尖碰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条,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过来的。她展开,字迹有点潦草,像赶时间写的,是沈确的字。

      “别说话,中午我请你喝橘子汽水,校门口那家。”

      她偏头看他,他正低头翻语文课本,翻到某一页顿了一下,手指在那页的空白处摩挲。林歆余光瞥过去,看见那一页的边角画着一个火柴人,是哪一次一起写作业时,是她画的。沈确把那页折了一个角,合上课本。

      上午第三节体育课,老师让大家跑八百米。林歆跑了一圈就岔气,蹲在操场边捂着肋骨喘。沈确从她身边跑过去,没停,但跑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太烈,她眯着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像说了什么,被风卷走了。

      刘疏桐跑过来拽起她,“别蹲着,越蹲越疼,你走俩步”。“我天呐谁发明的体育课”林歆说到。

      “对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学校后门新开了家麻辣烫”
      “行啊 没问题,叫上沈确一起”
      “行,我们四个一起”

      中午下课铃响,教室里呼啦啦走了一半人。林歆收拾着桌子,沈确已经站在走廊里等了,背靠着栏杆,阳光把他校服照的有点发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一瓶橘子汽水,玻璃瓶的,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的他指尖泛红。

      “你什么时候买的?”林歆接过来,冰凉从掌心窜上来。

      课间”他说“体育课之前”

      “体育课之前买的放到现在应该不冰了啊”

      “我在学校小卖部那跟阿姨说了声,放那了”
      “走吧,去天台”

      天台风很大,七月正午的太阳晒得水泥地面发烫。林歆找了一处墙根坐下来,阴影刚好能罩住俩个人。她拧开汽水瓶盖,气泡滋滋地往上涌,橘子味冲进鼻腔,甜的有点呛。

      沈确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大概手掌的距离。他没有汽水,就安安静静的坐着,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裤腿。

      “你不喝?”
      “我不渴”

      林歆喝了一口,冰冰凉凉顺着喉咙下去,把暑气冲散了些。她侧头看他。十七岁的沈确侧脸线条还没完全长开,下颌比二十五时圆润一点,但眉眼已经一模一样了。她想起那沓A4纸上写的——“死的时候很疼,但下一次醒来,还是高中时的那个夏天,你坐在我自行车后座吃冰棍。”

      她之前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溺水”“意外”“车祸”时他心情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他现在坐在这里,校服干干净净,头发被她弄过后还是翘起来一小撮,安静的像一幅画。

      “沈确”
      “怎么了”

      “你昨天——”她斟酌着措辞,“你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他沉默俩秒。“还行”
      “做噩梦了吗?”

      他转过头看她。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盯她看了好一会,久到林歆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快盖过蝉鸣了。

      “做了,梦见你不见了”他说

      林歆攥紧汽水瓶。玻璃瓶壁上的水珠顺着她指缝淌下来,滴在校服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然后呢?”“
      “然后啊,你趴着睡觉,口水快流到我课本上了”
      “我哪有”

      “你有,有次月考你英语考砸了,约好一起写作业,写一半自己睡着了,口水把我词汇表都洇糊了,我后来重新抄了一遍”。

      林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这事是真的。当时还对沈确说是水洒上面了。

      “你还记得呢啊”她嘟囔。

      “记着”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什么都记着”

      天台下面传来预备铃的声音,下午第一节课快开始了。林歆站起来拍拍裤子,把喝完的汽水瓶攥在手里,“走吧,数学课,老班儿的课迟到就完了”。

      沈确也站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半头,她转身往天台门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她没听清,回头,“你说什么”。

      他站在天台边上,背后是蔚蓝色的天空和随处都有的蝉鸣声。阳光太亮,她眯着眼看他,他的轮廓有一瞬间像要融进那片白光里。

      “我说”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面前,“你头发上有东西”。

      他伸手,从她发间拈下一小片干枯的梧桐叶,是去年秋天夹在天台门缝里的,不知怎么被风吹到了她头上。他把那片叶子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揣进了校服裤的口袋里。

      “走吧”,他经过她身边,推开天台门,“迟到老班该骂了”。

      走廊里光线暗下来,从极亮到极暗,林歆眼睛一时适应不了,眼前一片模糊。她摸索着往前走,感觉到手腕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是沈确的手指,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跟蜻蜓点水似的。

      “小心别被绊倒了”
      她嗯了一声。视力慢慢恢复。看见他已经走出几步了,校服短袖后背洇了一小块汗,肩胛骨的轮廓隐隐透出来。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那沓纸上写的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晕得看不清的——“这次换你来找我,好不好”

      她快步跟上去,在他旁边走。走廊尽头的光斜照进来,把俩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叠在一起。

      “沈确”
      “嗯?”
      “明天早上,你骑车带我吧。”

      他脚下一顿,偏头看她,眼睛在走廊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你不是说我骑车不稳当吗?上次差点摔了”

      “那是我没坐好”,林歆打断他,“再说了”,她低头看地下,声音小下去,“你总得让我习惯一下吧。万一以后天天要坐呢。”

      沈确没说话。走完那段走廊,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好”。

      午后的教室风扇嗡嗡转着,黑板上写着三角函数的公式,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飘。林歆坐回位子上翻开课本,发现沈确那本折角的课本摊开着,她画的火柴人。她用课本挡住脸,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

      窗外蝉鸣震天响,橘子汽水的味道还没散干净。她偷偷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沈确正低头做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耳朵尖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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