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鲨鱼公主》沈默有墨

14、从海底来的告白 尾声

　　苏鲨鲨回到海底以后，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后吃新鲜小鱼，陪鲨鱼王巡视珊瑚宫殿，偶尔去海面附近看人类城市的灯。
　　海底的日子很安静。
　　珊瑚在水里缓慢生长，鱼群从宫殿外游过，阳光穿过海面，落在白沙上，像撒下一片碎金。鲨鱼王见女儿终于肯在家待着，心情好了很多，连路过的乌贼都觉得王宫最近水流温柔了不少。
　　可是苏鲨鲨还是会想起人类世界。
　　想起城市夜晚的灯，想起校园里的铃声，想起云海之上的白玉长阶，也想起那些让她心动过又伤心过的人。
　　她仍然相信爱情。
　　有一天傍晚，海底王宫外忽然来了一个美男子。
　　那时苏鲨鲨正坐在珊瑚台阶上晒月光。月光从海面落下来，被海水揉成银色的细纱，披在她肩上。她听见宫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几只小鱼慌慌张张游进来。
　　“公主殿下，外面来了一个人！”
　　“他说要见您！”
　　“他长得像人类，可他身上有海的味道！”
　　苏鲨鲨抬起头。
　　鲨鱼王已经从王座上游了下来。
　　“人类？”
　　小鱼们立刻摇头。
　　“好像不是普通人类。”
　　宫门打开。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门外。
　　他穿着黑白两色的长衣，衣摆在海水里轻轻浮动。眉眼英俊，肤色冷白，眼睛像深海里藏着的月光。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手里还捧着一个贝壳盒子。见到苏鲨鲨，他立刻低下头，行了一个很正式的海族礼。
　　“鲨鲨公主。”
　　苏鲨鲨看着他。
　　“你是谁？”
　　男子抬起头，耳尖有一点红。
　　“我叫胡鲸鲸。”
　　鲨鱼王眯起眼。
　　“我原本是虎鲸。”
　　苏鲨鲨惊讶地看着他。
　　“原本？”
　　胡鲸鲸低头把贝壳盒子打开。
　　盒子里装着一枚黑白相间的小石头，石头上刻着虎鲸族的领地纹。那是海族用来证明领地归属的东西。胡鲸鲸把它举到苏鲨鲨面前，声音有些紧。
　　“我一直喜欢公主殿下。”
　　苏鲨鲨眨了眨眼。
　　鲨鱼王的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面。
　　胡鲸鲸立刻补充：“很久以前就喜欢。”
　　他说这句话时，脸红得更明显。
　　“公主殿下从小就是海里最漂亮的小公主。您第一次追着蓝鳍鱼群游过北礁的时候，我就在远处看见过您。后来您咬碎沉船桅杆，救下一群被网困住的小鲨鱼，我也看见过。再后来，您总是去海面附近听人类讲故事，我也在远处看着。”
　　苏鲨鲨愣住。
　　“你一直跟着我？”
　　胡鲸鲸立刻摇头。
　　“没有靠得很近。我知道公主殿下不喜欢被盯着，所以只在很远的地方看。后来我听说，公主殿下喜欢人类，想去岸上寻找爱情，还去找了海底女巫。”
　　苏鲨鲨低头看向他手里的领地石。
　　胡鲸鲸说：“我也去了黑森林。”
　　苏鲨鲨更惊讶了。
　　“你找女巫做什么？”
　　胡鲸鲸把贝壳盒子捧得更高一些。
　　“我跟她交换了虎鲸族北边的一小块领地。”
　　鲨鱼王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拿领地换了什么？”
　　胡鲸鲸看着苏鲨鲨。
　　“换她无偿帮助公主殿下。”
　　苏鲨鲨怔在那里。
　　“我知道公主殿下想去人类世界，也知道您不喜欢别人阻拦。可我怕女巫向您索要声音、寿命、鳞片，或者别的珍贵东西。她见到鲨鱼王陛下会害怕，可女巫做交易总有自己的规矩。我便提前去找她，让她以后无论公主殿下想要什么药水和身份，都不许向您收取代价。”
　　他顿了顿。
　　“代价由我付。”
　　苏鲨鲨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女巫每一次看见自己时紧张的样子，想起那些免费药水，免费的身份，免费的魔法。她一直以为女巫只是害怕妈妈，原来还有一只虎鲸悄悄替她付过账。
　　鲨鱼王看着胡鲸鲸，语气缓下来一些。
　　“你倒是会办事。”
　　胡鲸鲸立刻低头。
　　“我只是不想公主殿下受伤。”
　　苏鲨鲨问：“那你现在才来找我做什么？”
　　胡鲸鲸握紧贝壳盒子。
　　“因为我以前觉得，公主殿下喜欢人类。我是虎鲸，和人类不一样。我不该打扰您寻找喜欢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她。
　　“可是后来，我听说公主殿下被人类伤害后一次又一次回到海里。我很生气。”
　　鲨鱼王点头。
　　“我也很生气。”
　　胡鲸鲸继续说：“我又去找了女巫，请她把我变成公主殿下喜欢的人类模样。”
　　苏鲨鲨看着他。
　　胡鲸鲸的确很好看。
　　他有人类美男子的样子，有端正的眉眼，也有挺拔修长的身形。可是他的气息里仍然带着海水的味道。
　　“女巫还给了我另一个变化。”胡鲸鲸说，“我可以变成人，也可以变回虎鲸。若是公主殿下喜欢鲨鱼，我也可以短暂变成鲨鱼。”
　　苏鲨鲨睁大眼睛。
　　“你还可以变成鲨鱼？”
　　胡鲸鲸点头。
　　“只是变得不像真正的鲨鱼那么好。女巫说她不擅长这个魔法，我变成鲨鱼也会有一点虎鲸味。”
　　胡鲸鲸把贝壳盒子往前递。
　　“公主殿下，我愿意把我剩下所有的领地都给您。北海的冰礁，西边的鱼群迁徙道，还有虎鲸族在深沟旁边的巡游权，都可以给您。您若是不喜欢领地，我也可以去人类世界学您喜欢的东西。”
　　他说得很认真。
　　“我只是想请公主殿下给我一次机会。”
　　苏鲨鲨看着他手里的领地石，想了很久。
　　最后，苏鲨鲨说：“我现在有一点累。”
　　胡鲸鲸立刻说：“那我等。”
　　“我还相信爱情。”
　　“我知道。”
　　“但我不想一下子答应永远。”
　　胡鲸鲸的眼睛亮起来。
　　“我可以不要永远。我只想从今天开始。”
　　苏鲨鲨想了想。
　　“那我们可以试着相处。”
　　“真的？”
　　“真的。”
　　他太高兴了，身上的人类形态差点没有维持住。黑白色的虎鲸尾影在他身后闪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鲨鱼王看得很清楚。
　　她哼了一声。
　　“别在王宫里乱变身。”
　　胡鲸鲸立刻站好。
　　“是，陛下。”
　　鲨鱼王游到他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
　　“虎鲸，比人类强。”
　　胡鲸鲸一动不敢动。
　　鲨鱼王继续说：“但我女儿只是答应试试。你要是敢让她难过，我不建议跟你们族类大战一场。”
　　“我不会让公主殿下难过。”
　　苏鲨鲨在旁边说：“妈妈，如果真的难过了，我会自己咬死他。”
　　“好。”
　　那天晚上，海底王宫开了一场小小的宴会。
　　说是宴会，其实只是阿白、双双、花花听说有虎鲸美男子来表白，全部跑来看热闹。阿白绕着胡鲸鲸游了三圈，评价道：“体型不错。”双双问他会不会捕猎，胡鲸鲸老实回答会。花花最关心他能不能变成鲨鱼，一直催他现场表演。
　　胡鲸鲸看向苏鲨鲨。
　　苏鲨鲨点点头。
　　“你想变就变，不想变也可以。”
　　胡鲸鲸想了想，还是变了。
　　水光轻轻一闪。
　　原本站在殿中的美男子消失，一条黑白分明的虎鲸出现在众鲨面前。他比普通虎鲸更漂亮，身形矫健，在王宫中央慢慢转了一圈。随后，又有一层银灰色光芒从他身上浮起。他短暂地变成了一条鲨鱼，只是背鳍边缘仍带着一点虎鲸的黑白纹。
　　花花笑得差点撞上珊瑚柱。
　　“这条鲨鱼长得好奇怪。”
　　胡鲸鲸有些尴尬的变回人形。
　　苏鲨鲨却觉得很可爱。
　　她游到他身边，说：“这样也很好。”
　　胡鲸鲸看着她，眼睛又亮起来。
　　宴会结束后，苏鲨鲨带胡鲸鲸去了海面附近。
　　夜里的海很安静。
　　月亮挂在人类城市上方，远处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像陆地上的星群。苏鲨鲨浮在水面下，看着那些灯。胡鲸鲸陪在她身边，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很久，苏鲨鲨问：“你会想去人类世界吗？”
　　胡鲸鲸说：“如果你想去，我陪你。你不想去，我们就在海里。”
　　“你不怕我以后又喜欢别人吗？”
　　胡鲸鲸想了想。
　　“怕。”
　　苏鲨鲨转头看他。
　　胡鲸鲸很诚实。
　　“但是我会努力让你喜欢我的。”
　　苏鲨鲨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累了。
　　她说：“那明天你陪我去看日出吧。”
　　胡鲸鲸立刻点头。
　　“好。”
　　“后天陪我去人类城市吃甜点。”
　　“好。”
　　“大后天变回虎鲸，带我去你的领地看看。”
　　胡鲸鲸笑起来。
　　“好。”
　　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片银色。
　　这一次，她不用离开自己的海去寻找爱情。
　　爱情自己游到了她面前。
　　很久以前，人鱼公主为了王子走上岸，失去声音，忍着疼痛，最后变成海上的泡沫。
　　很久以后，鲨鱼公主也曾一次次走上岸，认真喜欢，认真受伤，认真离开。她咬过游艇，划破过假面，走出过校园，也拒绝过心头血。她从来没有变成泡沫。
　　现在，她终于回到海里，坐在月光下，看见一个愿意用自己领地换她接纳的虎鲸。
　　苏鲨鲨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是永远。
　　但她知道，自己可以试一试。
　　胡鲸鲸陪在她身边，黑白色的影子在月光里轻轻晃动。
　　苏鲨鲨摆了摆尾巴，向更远处游去。
　　“走吧。”
　　“去哪儿？”
　　“四处逛逛。”
　　胡鲸鲸愣了一下，立刻追上来。
　　“现在吗？”
　　“现在。”
　　两道身影穿过月光下的海水，一道银灰，一道黑白，向更辽阔的海域游去。
　　海很大。
　　鱼很多。
　　爱情也许仍然会让人烦恼。
　　可是这一次，鲨鱼公主在自己的海里，遇见了一个愿意陪她游很久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