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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亮剑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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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上巳节。
按照洛京的旧俗,上巳节要到水边踏青、祓禊。城里的大户人家会带着家眷去洛水边野餐、放风筝。年轻的女子们会折几枝桃花别在鬓边,祈求一年的好运气。
但今年的上巳节,洛水边冷清了许多。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辅政大臣之间的内斗越来越激烈,政令朝令夕改,弄得底下的官员无所适从。
沈令仪没有出门踏青。她留在凝香院里,抄一卷《金刚经》。
这是老夫人的嘱托。老夫人最近身体不太好,夜里总是睡不着,就想让沈令仪替她抄一卷经,“给菩萨上上心”。沈令仪答应了,抄经对她来说是一种放松的方式,能让她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午后,阳光从南窗斜照进来,把书房里的影子拉得很长。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院子幽静。
翠微在门外守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三月的天已经开始暖了,但还没到用蒲扇的时候。她扇的是蚊子。今年春天的蚊子出奇地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冬天太暖,没冻死几只。
一切看起来很平常,但这种平常在申时被打碎了。
先是马蹄声。翠微忽然放下蒲扇,身体微微侧过来,头偏向院门的方向。
沈令仪搁下笔,“怎么了?“
“有人在跑,好几个人的脚步,从前院过来的。”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没有出去,只是站在门槛内侧,透过半掩的门帘往外看。果然前院的方向,几个穿短褐的仆从正急匆匆地跑过去。他们的脚步很乱,其中一个跑得太急,被地上的青砖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踉跄了几步又继续跑。
沈令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翠微,去前面打听一下,出了什么事。别问近身的人,问门房的小厮就行。”
“是。”翠微应声出去了。
翠微去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她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王妃,是七皇子那边的事。”
沈令仪的笔顿了一下,“什么事?”
“七皇子上了一道奏疏。”翠微说,“听说是在朝会上当众念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奏疏的内容……”她咽了口唾沫,“七皇子说,他不是先帝的儿子,他是前朝九皇子的遗孤,也就是先帝的侄子。”
沈令仪手中的笔“啪”地一声落在了纸上。墨汁溅出来,在白纸上洇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她愣了两秒。然后弯腰捡起笔,放在笔架上。
“还有别的内容吗?”她说。
“七皇子说,他是前朝九皇子的遗孤。九皇子当年被害的时候,他的侧妃带着刚出生的孩子逃出了宫,辗转流落在民间。那个孩子就是七皇子,他不是在宗人府玉牒上记的那个‘宫女所生’的七皇子。真正的七皇子三岁就夭折了,九皇子的遗孤被安排顶替了他的身份。”
沈令仪一时没有说出话来,这个信息量太大了。
前朝九皇子……她回忆了一下。九皇子是太上皇众多皇子中最早被卷入夺嫡之争的一个。当年因为“私通外藩”的罪名被太上皇赐死,他的妻妾子女据说“俱没入掖庭”,当然这只是官面上的说法,实际上到底是什么情况,没有人说得清。
如果萧珩真的是九皇子的遗孤,那他身上流的就不是普通的宗室之血,九皇子的正妻是太后的嫡女。这件事说来话长,太上皇刚及冠的时候,和北方的蒙古国定了姻亲。但是很快两国就开战了,这门亲事自然也就作废了,当时年芳二八的太后,嫁给了蒙古国的王族。
蒙古国崇尚强者,男人女人都可以从兵,再一次战时中太上皇对太后一见钟情,决意要把她从蒙古王的手中抢过来。后来的事情就是蒙古国战败,太后带着幼女一起到大齐和亲,这个幼女也就是后来的九皇子妃,萧珩的母妃。有太后一系的血脉,在先帝所有的皇子中,萧珩摇身一变成了是血统最“正”的那一个。
“还有呢?”沈令仪问。
“还有七皇子在奏疏里列了三十七个官员的名字,说这些人知道当年的真相,能证明他的身份。这三十七个人里面有五个是三品以上的大员,还有两个是前朝的老臣,据说当年九皇子出事的时候,他们都在场。”
当天正午,周平送来了最新的情报。
这次的情报让沈令仪的心沉了下去。
纸条上写着:“殿下令韩彪三日内调兵三千入京。分批进城,不走正门,从城西的水门潜入。粮草已先行运入城中,藏在城北的一个仓库里。”
沈令仪立刻给萧珩写了信,卷成细卷,塞进一根空心的鹅毛管里,鹅毛管外面还裹着一层棉布,“翠微,送到布庄去。告诉他们,急件。”
翠微二话不说,拿了东西就出去了。
沈令仪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在想萧景珣下一步,会做什么?
直接兵变,趁夜色包围紫宸殿?但紫宸殿有禁军守卫,三千人不一定能攻得下来。
逼宫?不直接动武,而是用兵力形成威慑,配合朝堂上的政治运作,他需要有一批官员在朝堂上“劝进”,营造出一种“众望所归”的假象。
先除掉萧珩?萧珩是萧景珣最大的变数,对萧景珣的计划构成了严重威胁。萧景珣可能会在起兵之前先把萧珩除掉,消除后顾之忧。
沈令仪越想越觉得第三种可能性最大。
萧珩有危险。
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的。沈令仪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呼吸也变得急促,直到翠微的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回来。
“王妃,办妥了。“翠微喘着气,她走得很快。
“好。”沈令仪关上窗户。“翠微,今晚你不用值夜了。早点去睡。”
三月初十,清晨。沈令仪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外的天空是一片灰蓝色,院子里的鸟都还没开始叫。
翠微从外间走进来,“王妃,府里出事了。陈七天不亮就带着人把外院封了。所有人不准进出。门房的小厮说,从半夜开始就有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后门出去,不知道拉的是什么。“
萧景珣提前动手了,她原本以为萧景珣会在子时动手,这是周平情报里说的时间。但现在才辰时,也许他意识到了什么,把计划提前了。
“翠微,把所有的门窗关上。从现在开始,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待在我身边。”
“是。”
翠微去关门窗的时候,沈令仪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事情,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赵姨娘和承煦在侯府。最后的情报已经传给了萧珩。翠微和红袖都知道了逃跑路线。
沈令仪从窗户的缝隙里看到了几个不认识的男人在院子里走动。他们穿着短褐,腰间别着刀,步伐急促。萧景珣把他在外面的人调进了府里。
午饭时间,没有人来送饭。翠微想去厨房看看,被门口的一个陌生男人拦住了。
“不许出去。”那个男人冷冷地说。
翠微只得退回来,“别怕。”沈令仪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来,从书案下面找出一包干粮,是她提前准备的。里面有几块糕点和一壶水。她把糕点分给翠微,自己也吃了一块。
“吃一点,今晚可能会很长。”
下午的时候,沈令仪听到了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有人在远处擂鼓。声音从西边传过来,由远及近,经过三皇子府的外面,然后向城中心的方向去了。
如果她的分析没有错,这些兵马是要去跟韩彪的三千兵汇合。汇合之后,他们会分成两路,一路进攻紫宸殿,一路控制城门。
萧珩的军队也应该在洛京外围就位了。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是关键,成败在此一举。
沈令仪走到窗前,把寒茉莉盆栽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书案上。
她看了看花盆底下,那封信还在。这封信是给“万一”准备的。如果一切顺利,它就永远不用被拆开来。
号角声响了,从远处传来,低沉、悠长。之后是更密集的鼓声,喊杀声。翠微害怕地捂住了耳朵。
沈令仪的心提了起来。她走到窗前,把窗户的缝隙开大了一点,城西北方向有火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咚咚咚——”
翠微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剪刀攥得紧紧的。沈令仪也站了起来,看着房门,心跳加速。
“谁?”
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是阿木的,院里的随从刚刚就不见踪影了。“王妃,殿下让属下来看看您。殿下说外面有些乱,请王妃不要出门,也不要开窗。”
“知道了。”她隔着门说,“我和翠微一直在书房里,没有出去过。替我谢谢殿下。”
“是。”阿木的脚步声远去了。
沈令仪松了一口气。翠微也放下剪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子时过后,外面的声音渐渐稀疏了。号角声停了。鼓声也停了。马蹄声变得零星而散乱,像是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