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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雨夜 她现在 ...

  •   她现在面临的局面比以前复杂得多了。萧景珣也真是个冷漠的人,此前对何侧妃多番袒护,一到了正事上就百般怀疑。她现在完全在萧景珣的棋盘上被推着走,这不是她想要的。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凝香院的小花园,月光照在花圃里的几株菊花上,把花瓣映成一片银白色。远处的凉亭在月色中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那是她和萧珩交换书籍的地方。

      可问题是:她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她是三皇子妃。三皇子赢了,她跟着赢。三皇子输了,她跟着输。在这个以夫为天的时代,她的命运被牢牢绑定在萧景珣身上。

      除非,她能找到另一条路。

      沈令仪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花园,心里慢慢浮起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然后她转身回到了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写给萧珩的:“读《战国策》,最感慨的是苏秦。六国合纵本是大势所趋,但六国各怀心思,终究功败垂成。苏秦之败,非败于秦,败于六国之不齐心也。”

      萧珩会怎么回答?

      沈令仪把纸条夹进《战国策》里,放在了妆奁的旁边。明天一早让翠微送去凉亭。

      永和十四年,十月廿七。深夜。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沈令仪被雨声吵醒的时候,下得很大,打在窗纸噼啪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闷雷,滚过天际,又沉入了黑暗之中。

      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怎么都睡不着了。

      今天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早上请安的时候,何侧妃又来了一出。她穿着一件新做的湖蓝色宫装,头上戴着一对金镶珍珠的耳坠,那是何家上周送来的。她走进凝香院的时候故意在沈令仪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娇声娇气地说:“姐姐,我娘家刚送了匹好料子来,说是蜀锦,姐姐要不要看看?”

      蜀锦是贡品级别的好东西,一般人家根本买不到。何侧妃故意提起这个,是在炫耀何家的实力和门路。

      沈令仪淡淡地回了一句:“何姐姐的好东西多,我就不凑热闹了。姐姐留着做几身好衣裳,过几日宫里有宴,正好穿。”

      何侧妃被噎了一下,甩袖子走了。

      这是日常的小摩擦,沈令仪不放在心上。

      萧景珣今天回来得很早,在院里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问了沈令仪几句何侧妃的近况,最近安不安分。

      沈令仪如实汇报了:何侧妃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娘家送了几次东西,都是寻常的衣料和吃食,没有信件。

      萧景珣听了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起身走了。

      她翻了个身,想把这些念头赶走。但雨声太大了,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户上,让她的心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她索性坐了起来,披了一件外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的一角,一股潮湿的凉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忽然想去花园走走。

      在屋子里闷得太久了,需要换换空气。她拿了油纸伞,披了一件斗篷,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

      翠微睡在耳房里,沈令仪没有叫醒她。她一个人撑着伞,沿着回廊慢慢走向花园。

      雨夜的花园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那些修剪整齐的花木、错落有致的假山、曲曲折折的回廊,在雨夜中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风从花园深处吹过来,把雨丝吹得歪歪斜斜的,打在沈令仪的斗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经过了花圃、假山、小石桥,走到了花园深处的那座凉亭前。

      雨中的花园有一种白天没有的幽深感。假山上长着的青苔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在灯笼的微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小石桥下面的小池塘涨了不少水,水面上被雨滴砸出一个个小坑,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往水里扔无数颗小石子。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白天是花香和泥土味,夜里是潮湿的草木味和一种铁锈的味道。

      沈令仪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凉亭里亮着一盏灯。

      沈令仪的脚步停住了。

      这座凉亭是她和萧珩交换书籍的地方,平时除了她和翠微,很少有人来。尤其是这种大雨天,更不可能有人。

      但凉亭里确实亮着灯。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亭中的石桌上,灯火在风中摇曳。

      灯旁边坐着一个人。

      沈令仪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是萧珩。

      他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没有撑伞,没有披斗篷,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青灰色长袍。雨水从亭子的飞檐上滴下来,有几滴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肩膀和袖子都打湿了。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似的,就那么坐着,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沈令仪看不清他手里握着的是什么,灯火太暗了,雨也太大了。

      他在做什么?

      沈令仪站在亭外,雨幕在她和萧珩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帘子。她可以转身离开,假装没有看到这一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没有。沈令仪在认出了那个孤独的轮廓之后,心都揪起来了。

      她走进了凉亭。

      “七殿下。”

      萧珩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抬起头来,看到了站在雨帘后面的沈令仪。她撑着一把油纸伞,披着斗篷,脸上被雨水溅了几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萧珩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秘密的窘迫,又像是被人发现的释然。他很快把握着的东西收到了袖子里。

      但沈令仪已经看到了。

      是一只银簪。旧的,磨损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素面银簪。

      那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萧珩的表现说明它对他来说很重要。

      “三嫂。”萧珩的声音很平静,但沈令仪听出了一丝沙哑,大概是淋雨淋久了,受了凉。

      “七殿下怎么在这里?”沈令仪问。

      “睡不着,出来走走。”

      “这么大的雨。”

      “嗯。”萧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湿透的衣裳,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被淋湿了。“没注意。”

      沈令仪没有多问。她把油纸伞放在了亭中的石桌上。

      “这把伞给你。明天不用急着还,等雨停了再说。”

      萧珩看了看伞,又看了看她,“嫂嫂怎么回去?”

      “凝香院不远。我跑几步就到了。”

      沈令仪说完,没有等萧珩回答,转身走进了雨里。她披着斗篷,快步穿过花园,踩着湿漉漉的石子路往回跑。雨水打在斗篷上、打在头发上、打在她的脸上。冰冷的、密密麻麻的。

      她跑了大约一百步就到了回廊下面。回廊有顶,淋不到雨了。她站在廊下喘着气,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渍。她回头看了一眼凉亭的方向,在重重雨幕和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那一点微弱的灯火闪烁着。

      沈令仪回到凝香院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头发贴在脸上,衣裳贴在身上,鞋子灌满了水,走一步就“咕叽”一声。她冻得直哆嗦,但心口却说不清楚地发热。

      她烧了一锅热水,泡了一刻钟的澡。热水漫过身体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泡澡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萧珩坐在雨中的那个画面。

      翠微被她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姑娘,这么晚了你出去了?”

      “睡不着,出去走走。”沈令仪说。“你别管了,继续睡吧。”

      翠微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沈令仪擦干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了窗前。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她听着雨声,想着萧珩手里的那只银簪。

      那只银簪,是谁的?

      从磨损程度来看,那不是一只新的簪子。银簪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了,说明经常被人触摸和把玩。簪头没有任何雕花和装饰,是那种最朴素的款式。宫里的贵人们不会戴这种簪子,只有身份低微的宫女或者贫寒人家的女子才会用。

      萧珩的生母,据说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女。

      那只银簪,是他母亲的遗物。

      沈令仪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秋棠。她今生的生母,死的时候沈令仪才三岁。她对秋棠几乎没有记忆,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一双温暖的手、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一个在窗前绣花的身影。

      萧珩对母亲的记忆大概也是这样的,模糊的、片段式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暖。那只旧银簪就是他跟母亲之间仅存的联系。

      第二天上午,翠微来报:“七殿下来还伞了。”

      沈令仪怔了一下。她以为萧珩会让小太监来送伞,没想到他亲自来了。

      “让七殿下在客厅稍坐。”她说。“我换件衣裳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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