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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进宫 翠微替 ...

  •   翠微替她梳了正式的命妇髻,戴上三翟冠,插上金镶玉的簪钗。正妃的冠服比出嫁那日简化了些许,但依然繁琐。先是中单,再是褖衣,外罩深青色的翟衣,腰间系了织金的革带和大带,最外面还要加一件绣了凤纹的霞帔,层层叠叠地穿在身上。

      “姑娘,今日入宫可要仔细些。”翠微替她理了理衣领,声音压得很低,“宫里的规矩比府里多得多。”

      “我知道。”沈令仪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妆容,淡施粉黛,眉目端正,唇上点了一层薄薄的口脂,不浓不淡。

      萧景珣在正院里等着她。他今日穿了正式的皇子朝服,玄色冕服,十二章纹,腰间佩了白玉带钩和一组玉佩,头戴翼善冠。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端肃了几分,那股子温润的气质被朝服的威仪压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皇室的矜贵。

      “准备好了?”他看了她一眼。

      “好了。”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比府里日常用的更宽大一些,车厢内壁裱了锦缎,座椅上铺了软垫。翠微和福安分别坐在车厢前后的脚凳上,一路无话。

      沈令仪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天刚蒙蒙亮,洛京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路边支摊子。卖炊饼的老汉正往炉膛里添柴,白烟从炉口冒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迅速扩散成一团薄雾。一个挑着豆腐担子的妇人从马车旁经过,扁担两端的木桶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晃动,卤水的碱味飘进了车厢。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经过了三座牌坊、两座钟楼,在一道高大的城门洞前停了下来。

      沈令仪放下车帘。

      宫门很高,足足有五丈有余,门洞极深,从外面望进去只能看到尽头一小块明亮的天空。门洞两侧的墙壁厚得令人咋舌,沈令仪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两人并排那么厚。

      城墙是青砖砌的,砖面磨得平整光滑。墙根处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绿色的湿意。城门洞上方的城楼上覆着黄色的琉璃瓦,瓦当上雕了龙纹,在朝阳的照射下闪烁着一种沉闷的金色光泽。

      守门的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站在门洞两侧一动不动。他们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铁色光芒,甲片排列整齐,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肃正。

      沈令仪跟在萧景珣身后下了马车,穿过门洞。门洞里很凉,比外面低了不止一个温度。风从洞中穿过,带着一股石头和铁锈的气味。她的绣花鞋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回声。

      出了门洞,视野豁然开朗。

      从宫门到前方的太和门广场,中间隔着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广场上空无一物。远处的宫殿群落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红墙黄瓦在晨光中构成了一幅色彩浓烈的画面。两种颜色反复交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安静。

      这是沈令仪最强烈的感受。这么大的一个建筑群,居然如此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大声走动。只偶尔有几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太监低头疾行而过。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钟响,沉沉的,在空气中震了几下就散了。

      沈令仪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特殊的气味,似乎是混合了松柏的清香和石灰的干燥。

      谢恩的礼仪繁琐而冗长。

      先是去了慈宁宫拜见太后。太后年过五旬,面容保养得宜,皮肤白皙,眉目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她穿了一件暗紫色的常服,头上簪了一对赤金凤钗,凤口衔着珍珠坠子。

      “这就是沈家的姑娘?”太后坐在凤椅上,目光从上到下把沈令仪扫了一遍。

      “臣妾沈氏,叩见太后娘娘。”沈令仪跪下行礼。膝盖触到金砖地面的那一刻,一阵凉意直直地透上来。宫殿的地面比府里的更冷,大概是因为殿内不见日光,又空旷,热气散得快。

      “起来吧。”太后说,“模样倒是周正。你父亲是宣平侯?”

      “是。”

      “宣平侯……”太后似乎想了想,“是沈崇山吧。我记得他,年轻时候是个风流人。”

      这话不知道是夸还是贬,沈令仪低头应了一声“是”,不再多言。

      太后又问了两句家常,府里住得惯不惯,下人们伺候得好不好,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沈令仪一一作答,太后听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没什么特别的,便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景珣,你媳妇是个安静的。”太后对萧景珣说了一句。

      萧景珣微微一笑,“是,她一向安静。”

      出了慈宁宫,萧景珣又带着她去了一趟乾清宫,向皇帝行了谢恩礼。皇帝比沈令仪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非常有压迫感。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赐了一对玉璧和几匹宫缎,便让她们退下了。

      整个过程沈令仪都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

      谢恩礼毕,萧景珣说要去御花园走一走。

      “难得入宫,带你看看。”他的语气颇为随意。

      沈令仪应了。

      御花园在皇宫的西北角,占地不小。入园的第一感觉和前面的宫殿群截然不同,这里有树、有花、有水池、有假山,景致颇为宜人。四月的御花园正值早春,柳条抽了新芽,嫩绿色的丝绦在微风中轻轻飘荡;几株老梅还残存着最后几朵白花,花瓣边缘已经泛了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假山旁的迎春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条,远远看去像一团团碎金。

      小径是青砖铺的,砖面上刻了各种吉祥纹样,如意纹、回纹、莲花纹,每一块都打磨得整整齐齐。路旁的花草修剪得极为精致,松柏被扎成了各种造型,有的像仙鹤,有的像鹿,有的像祥云。每一棵树、每一丛花的位置都经过了精心设计。

      园中有几个太监和宫女在洒扫。见了萧景珣和沈令仪,立刻跪下行礼,头伏得低低的。萧景珣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座八角凉亭的时候,沈令仪远远地看到亭子另一侧有一队人经过。打头的是两个穿暗红色衣裳的太监,后面跟着四个宫女,中间簇拥着一个穿鹅黄色直裰的年轻男子。那男子身量不高,面容圆润,走路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萧景珣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五弟。”他低声说了一句。

      沈令仪心中了然,那是五皇子。

      五皇子似乎没有看到他们。他带着人沿着另一条小径走远了,鹅黄色的衣角在花丛间一闪,便消失在了一丛翠竹后面。从头到尾,他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是有意回避,还是真的没看到?沈令仪无从判断。但她注意到了萧景珣在那一瞬间的微妙的不快。

      萧景珣没有追上去打招呼,而是转了一个方向,往花园的深处走去。沈令仪跟在后面,不再多问。

      她们沿着一条石板小径走到了一处偏廊。

      这里比御花园的中心区域安静得多。游人少,花草也不那么精心修剪,有几棵老树的枝条伸到了廊檐上。廊柱的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和前面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相比,这里像是皇宫里被人遗忘的一个角落。

      沈令仪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了那个人。

      他坐在偏廊尽头的一根廊柱下面。半倚半靠地靠在廊柱的基座上,一条腿伸直了,一条腿曲起来,手肘搭在膝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姿势松散而随意,像一只慵懒的小猫在自家后院的墙根底下晒太阳。

      他穿着一身蓝灰色的直裰。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不是绸缎,也没有绣花。袖口收得紧紧的,用一根同色的布条束住了,不是文人宽袍大袖的做派,更像是为了方便活动而特意扎紧的。

      腰间没有佩玉,没有香囊,没有任何装饰。只系了一条素色的腰带,腰带上挂了一个小小的布囊,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身边没有太监,没有宫女,没有任何伺候的人。

      萧景珣也看到了那个人,“七弟。”他开口了。

      那人抬起头来。

      沈令仪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十岁左右。面容清瘦,颧骨的线条分明,眉浓而直,眼睛水汪汪的亮。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不过十岁,已经非常惊艳了。

      少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把目光收回了书上。

      “三哥。”他应了一声,并不热络。

      萧景珣似乎对他的态度并不意外。他走到近前,在廊柱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在这里看书?什么书?”

      “《六韬》。”少年翻了一页,没有抬头。

      萧景珣笑了笑,“又是兵书。你上次不是说在读《孙子》吗?读完了?”

      “读完了。”

      “觉得如何?”

      “孙子讲‘道’,六韬讲‘术’。各有长短。”

      两人谈话的过程中,沈令仪就站在萧景珣身后半步的位置上,安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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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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