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念故处》眠去九七

12、来去 如果有机会

　　说来也奇怪。
　　段凛大致明白，自己听到的声音来自附近身处塔中的人。
　　可他坐在病房外，听见却的不是方远山的声音。
　　他听见了季䎃的恸哭声。
　　段凛形容不出来这哭声。他只觉得喘不上气，像是被丢进了海中，越沉越深。
　　“你怎么了？”盛知尧按了按他的肩膀，探头关切。
　　段凛猛吸一口气，终于是从近乎窒息的绝望中缓过神来。
　　“你们老大……季䎃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不肯说，我们也不敢问。”盛知尧拍了拍他的肩，便收回了手，“但肯定是很难走出来的，不然也不会困囿这么多年。”
　　“是啊……”段凛底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耳边仍然萦绕着那恸哭声。
　　不多时这声音便断了。段凛猛地抬起头，果然，病房门紧随其后被打开了。
　　季䎃的神情有些疲倦，想来是在塔里耗费了太多心神。
　　“知尧，麻烦你留下来了。”说罢便转身要走。
　　盛知尧大抵是想喊段凛留下来帮忙的，可收拾完单据一抬头，段凛早就跟在季䎃身后跑远了。
　　她撇了撇嘴，也没说什么，转头进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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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问什么。”季䎃拉开车门，才转向身后跟着的尾巴。
　　见他不说话，季䎃也不纵着，直接坐上了车。
　　“让知尧早点回来。”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也是。”
　　然而段凛二话不说，绕道副驾便径直坐了上去。
　　“……？”季䎃偏头望向他。
　　段凛也回以对望。
　　“下……”
　　“你在塔里，经历了什么？”他问。
　　“塔让他重选了一次。”他转动车钥匙，发动机随之嗡鸣，掩盖过所有冰冷之下的细微变化。
　　段凛问的是季䎃自己的塔，他也知道季䎃听出来了，可季䎃还是用方远山当做掩饰。
　　但他看见了。季䎃那双似乎从来不会因为情绪而变化的眸子里，藏了些许低落。
　　“季䎃，我不信你没有想说的。”他说，“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没见过你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你不想说，行。”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双眼，“走吧，我等着。”
　　季䎃踩下油门，依旧什么都没说。
　　一路无话。
　　回到研究所时，恰好是午休时间。
　　一楼大厅没什么访客，余然也撑着头，打着瞌睡。
　　季䎃敲了敲台面，“盛组长回来后，让她自行处理工作。”而后便快步拐进了电梯。
　　“好，好的。”
　　整个一楼二楼都清楚，“所长”向来雷厉风行。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
　　“结果跟谁都能讲几句，偏偏不想跟我讲。”段凛撇了撇嘴，却没讲出声来。
　　他也没了心情，又想到下午大抵也没有工作安排了，索性转头直接回了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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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闹钟依旧准时响起。
　　段凛一把掐了闹钟，昏昏沉沉却没起得来。待他猛地惊醒，才发现离打卡只剩下没几分钟了。
　　他火速穿衣洗漱，出来时却不慎刮倒了茶几上摆着的花瓶。
　　百合落在地上，水也洒了一地。
　　“啧。”
　　来不及收拾了，他头也不回。反正也没人来，等回来再收拾好了。
　　天气也阴沉沉的，像是因着昨天的事情，也像是因着季䎃的情绪。
　　段凛紧赶慢赶，好歹是在最后一刻打上了卡。然而还没将工位的椅子坐热乎，盛知尧便递来一沓文件。
　　“喏，这是方组长的……你去给他吧。”
　　段凛接了过来，是一份回访单，和一些个人相关的文件。
　　他什么也没说，点点头便出了门。
　　外勤组的门没关紧，路过时段凛趁机瞄了一眼。
　　兴许是天气影响，就连尹翀那样的脾气，现在看起来也有些萎靡。
　　他敲了敲后勤组的门。
　　“进。”
　　段凛推开门，瞧见的便是方远山低头收拾桌子的背影。
　　平日里那个直挺挺的背，此刻竟有些佝偻。
　　“方组长，这是……”
　　“回访单？就放边柜上吧，我一会儿签。”他连头都没回一下，继续收拾着。
　　“方组长，你在塔里看见了什么？”段凛还是没忍住。
　　方远山的动作停住了。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重重叹了一声。
　　“小段，还记得刚来时我说的么。”
　　段凛点点头，却又想到方组长连头也没偏过，自己应该应个声才对，刚要回话。
　　“我说，年轻人别太肆意妄为。”他自嘲似的笑出了声，“可我未必就是对的……”
　　笑着笑着，泪便也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你想知道塔里发生了什么？我说给你听。”
　　方远山瘫坐在椅子上，望向了段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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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知尧的喋喋不休似乎被一层屏障隔开，字字句句不得入耳。
　　火场之中发生了什么，方远山不记得了。或许只是不愿回忆、或许却是依然被火舌舔舐殆尽。
　　可那是两条活生生的命。
　　方远山躺在病床上，听着那不真切的声音，想逼着自己快些睡着。
　　眼睛闭得紧，却越来越清醒。
　　他听见有人开了门，听见季䎃冰冷的声音响起。
　　“陈之廖没救回来，塔主也进了ICU。”
　　“方远山，这就是你的选择。”
　　是，另一种选择。
　　那边盛知尧还在不停讲着什么，却突然没了声音。
　　方远山睁开眼，看见盛知尧化作一雕沙像，散落在地。
　　季䎃面无表情，站在床尾。
　　“……部长，你也来了。”
　　季䎃点点头，算作是回应。
　　“纪常安怎么样了？”
　　眼前有了可以放心的人，他便再无了顾虑。
　　“他媳妇儿癌症，当初听说他为了自己放弃了工作，哭着闹着逼他回去……结果塔里申辩审查又耽误了时间，就没赶上见媳妇儿最后一面……”
　　“你说他这么做值得吗？”
　　他不要季䎃的回答。
　　“你说我值得吗？”
　　“我以为我做错了，结果现在反而错得更厉害了……我不知道出去了该怎么面对小陈……是我对不起他……”
　　再回过神时，早已泣不成声。
　　季䎃将手搭在了病床尾。
　　“这不是你的错，方组长。”他还是那样平静无波，可是话都实实在在落在了方远山的耳中。
　　方远山闭上眼，渐渐平复了呼吸。
　　是啊，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他闭着眼，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又嚼，终于咽了下去。
　　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座塔最后成功化解。纵使塔主选择了离开，也是安静且平稳。
　　不。
　　“部长，”方远山又睁开了眼，眼底还带着一些释然后的笑意，“如果还有机会，我大抵还是会试试的。”
　　四壁开始溶解，就像“盛知尧”方才那样，化作了流沙。
　　“但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做了最好的选择。”
　　季䎃点点头，在他眼前消失。
　　方远山躺回病床上，闭上了眼。
　　方远山睁开眼，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连刚出塔时都没这么轻过。
　　他看向段凛，“小段，如果有机会做出选择，别像我一样后悔。”
　　段凛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
　　方远山便接着说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去看望老朋友了。”
　　他起了身，拿起笔签好回访单，转身递给了段凛。
　　“去吧。”说罢便转身去拿东西。
　　“方组长，”段凛喊住了他，“你接下来……”
　　“接下来？不干了。”他笑着拿起桌上的挎包。
　　“我干了大半辈子，最后就带走一本笔记本和一个保温杯。还干什么呢？”
　　段凛明白，方远山不是想带走什么，只是太累了。
　　他看着方远山推门离去的背影，一瞬间觉得有些恍惚。
　　回访单就攥在手里，可他却无论如何也没法追上去，说哪怕一句道别的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段凛才缓过神来。
　　他推开后勤部的门，走廊早就不见了方远山的踪迹。
　　行吧，他想。
　　段凛回了办公室，交完回访单便又缩回了自己的角落。
　　“喂，你怎么啦？回来就一言不发的。”盛知尧忙里偷闲，瞟了他一眼，“方组长还好吧？”
　　“他辞职了。”
　　“啊？”盛知尧拍案而起，却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也对。”
　　她靠回椅背上，“不过也好啊，他也算是解脱了。”
　　段凛躲在屏幕后面，一言不发看着她自言自语。
　　然后他看见盛知尧的表情变得难看了起来。
　　“不对啊！方叔走了，那后勤组长的工作就都跑我们头上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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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䎃端坐在办公桌前，安静地候着。
　　这么多年，身边的人总是先于他而道别。方远山自然也不会例外。
　　果然不多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吧。”
　　方远山挎着包，加快了步伐。
　　无论进来多少次，他总是要打个寒颤。部长的办公室实在是太死寂了，光是待在里面一会儿就让人心里发毛。
　　“部长，我走了哈。”
　　“方叔。”季䎃叫住了他，还想说点什么。
　　“唉，部长啊，听我一句。”就算知道部长大抵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年龄都大，方远山也还是无法忽视表面上的差距。
　　他总是觉着部长还是个年轻孩子，总忍不住要啰嗦几句。
　　“你别总把事儿放在心里了，这么多人都在呢。”他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往后你多找小尧他们讲讲话，或者我看小段也不错……”
　　“谢谢，方叔。”季䎃截住话头，“辞呈交了，你放心走吧。”
　　方远山点点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消失在了办公室门口。
　　留下季䎃还在原地。
　　电话响起。
　　季䎃见是陌生来电，皱了皱眉，还是点了接听。
　　“请问，是季部长吗？”对面是个青年沉稳的声音。
　　“不错。”
　　“我是上面派来接替方组长工作的，”他顿了顿，“您可以叫我陆离，光怪陆离的陆离。”
　　季䎃沉默了几秒。
　　“明天来报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