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一张火车票 叶晚离开莫 ...

  •   外婆走后的第三周,叶卡捷琳娜做了一个决定。那天早上,她照常起床,生炉子,烧水,给自己煮了一碗简单的燕麦粥。她坐在桌边,慢慢地吃完,然后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案板上晾着。她环顾了一圈木屋——目光从外婆的茶杯移到窗台上那盆干枯的天竺葵,从墙角的樟木箱子移到那台老式缝纫机上。那台缝纫机是外婆年轻时买的,黑色的机身上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暗的铁色,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那是多年使用留下的痕迹。缝纫机的皮带已经换过好几次了,针脚也有些偏,但依然能用。它是这间木屋里唯一还值点钱的东西。

      她花了半天时间把缝纫机拆开,擦拭干净,重新组装好,然后叫来了收旧货的伊万内奇。伊万内奇是镇上唯一一个收旧家具和旧电器的人,矮胖,秃顶,叼着一根自卷的纸烟。他围着那台缝纫机转了一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机头和踏板,又试了试皮带和齿轮的松紧,然后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报了一个价。价格不高,但足够买一张去巴黎的火车票和最开始几天的生活费。叶卡捷琳娜没有还价,点了点头。伊万内奇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递给她。她接过钱,没有数第二遍,直接折好放进口袋里。伊万内奇弯腰把那台缝纫机搬起来,扛在肩上,转身走出了木屋。叶卡捷琳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白桦林的拐角处。那台缝纫机最后的一点黑色轮廓也在他的肩头消失了。她转身回到屋里,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行李很少。一个旧行李箱,箱角有一块磨损,露出底下的纤维板。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两件衬衫,一条裤子,一件薄毛衣,一件外套。外婆留下的一把木梳子,齿间还缠着几根花白的头发,她没有清理掉,就那么原样放进了箱子里。那张写着“叶晚”两个字的纸条,她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没有别的了。她合上箱盖,扣好锁扣,提起来掂了掂重量——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里面装了东西。但她知道,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带在身上了。

      她走到桌边坐下,从书包里翻出那本已经翻旧了的法语课本。课本是学校发的,封面已经卷边了,书脊上贴着一块胶带,胶带边缘已经发黑。她翻开课本,找到最后一课的单元——那里面的对话她已经背得差不多了。“Bonjour, comment allez-vous?”“Je vais bien, merci. Et vous?”那些句子她练习过无数遍,在课堂上,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在睡前躺在炕上默念的时候。她的法语发音不算标准,语法也经常出错,但基本的日常对话已经能够应付。她合上课本,把它放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她又想起了隔壁的勒克莱尔夫人。那位法国老太太是三年前搬到镇上的——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从法国搬到一个莫斯科郊外的小镇来住。有人说她是为了逃避什么,有人说她是为了安静地度过晚年,没有人确切知道。她独居,养了一只灰色的猫,很少与人来往。但叶卡捷琳娜和她之间,有一种奇特的友谊。起因是有一天叶卡捷琳娜在院子里读法语课本,勒克莱尔夫人恰好经过,听到她磕磕绊绊的发音,停下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标准的法语说了一句:“你的r音发错了。法语里的r不是卷舌的,是从喉咙里来的。”她示范了一遍,发音像是轻轻漱口时发出的气流声。叶卡捷琳娜照着她的样子试了一次,不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对。勒克莱尔夫人没有不耐烦,站在篱笆外面,一遍一遍地纠正她,直到她终于发出了一个勉强接近正确的音。从那以后,勒克莱尔夫人偶尔会在傍晚时分走过来,隔着篱笆和叶卡捷琳娜聊上几句。话题很简单——天气,院子里的苹果树,她养的那只灰猫。她说话的速度很慢,用词也很简单,像是刻意配合叶卡捷琳娜的理解水平。有时候叶卡捷琳娜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她会停下来,等着,或者换一种更简单的说法重新表达。她从不替叶卡捷琳娜说完那些句子,也不纠正她的每一个错误。她只是让她说着,让她在磕磕绊绊中逐渐找到语感。

      叶卡捷琳娜把法语课本放进行李箱后,想了想,又拿出一张纸,写了一张简短的便条。她用俄语写道:“勒克莱尔夫人,我要走了。谢谢您教我法语。我会记得您说的——把r音从喉咙里发出来。祝您和您的猫一切都好。叶卡捷琳娜。”她把便条折好,出门走到隔壁,从门缝里塞了进去。她没有敲门,因为她不想当面告别。当面告别太难了。

      她站在木屋中央,最后环顾了一圈。外婆的茶杯还在窗台上,她没有带走。那盆干枯的天竺葵也在,她也没有带走。那些东西属于这座木屋,不属于她将要去的那个地方。她弯腰提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推开木门。冬天的冷空气迎面扑来,带着白桦林和干草的气息。她站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迈步。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木屋的内部——那张她睡过的床,那把外婆坐过的椅子,那扇结着冰花的窗户,那个已经冷掉的炉子。然后她收回目光,弯下腰,把钥匙放在了门槛下面。和外婆当年放钥匙的位置一样。她直起身,关上门,没有回头。

      她沿着土路走向镇上,行李箱的轮子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咯咯的声响。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回到这座木屋,不知道下次回来时它是否还在,不知道那些白桦林是否还记得她。她只知道,她不能留在这里。外婆没有教过她如何停留。外婆教过她如何生火,如何煮面,如何在失去一切之后依然能够站起来,走到第二天。外婆教过她用中文写自己的名字,告诉她那是她的根。现在,她要把那根带在身上,去一个外婆没有去过的地方。她不知道巴黎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里的冬天冷不冷,不知道那里的面包贵不贵,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愿意给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一份工作。但她的口袋里有一张火车票,有一张写着中文名字的纸条,还有几句不太标准但足够用的法语。那些,在此时此刻,已经足够了。她沿着土路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行李箱的轮子在身后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是某种坚定的、不肯停歇的节拍,陪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她还不知道模样的远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叶卡捷琳娜超模》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