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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叶卡捷琳娜(叶晚) 叶晚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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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生下那个孩子的那天,莫斯科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叶卡捷琳娜是在凌晨被邻居叫醒的——安娜提前发动了,比预产期早了将近两周。她披上外套,踩着一双来不及系好鞋带的旧靴子,跟着邻居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安娜的住处。雪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来不及融化,积成薄薄的一层白。她推开安娜家门时,屋里已经亮起了灯。接生婆是一个住在同一条街上的中年女人,姓费奥多罗夫娜,给半条街的女人接生过孩子。她看到叶卡捷琳娜进来,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去灶台烧一锅热水,然后继续低头忙手里的活。叶卡捷琳娜没有多问,转身去提水、生火。她的动作很稳,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生米哈伊尔和安娜的那个夜晚。那些记忆像埋在灰烬里的炭火,被风一吹,又重新泛起了红光。
孩子的哭声在黎明前响起。那声音不大,细而脆,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在试探这个世界的气温。费奥多罗夫娜用一块干净的旧布把婴儿裹好,放在安娜胸前,然后开始收拾器具。叶卡捷琳娜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烧水的铁壶,壶嘴冒着白色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没有立刻走上前去。她站在那里,听着那细弱的哭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留意过自己的心跳了。她以为它已经变得麻木,变得只是为了维持运转而机械地工作。但此刻,它跳得很清晰,像是在回应那个新到来的、微弱的生命节拍。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婴儿。刚出生的孩子不好看——皮肤皱巴巴的,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红色,眼睛紧闭着,像两片还没学会打开的贝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颜色很浅,看不出将来会是金色还是褐色。安娜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但神情是松弛的——那种完成了一件艰巨任务后特有的、疲惫而满足的松弛。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又抬头看了看母亲,说了一句:“妈,你看看她。”叶卡捷琳娜没有回答。她伸出双手,从安娜怀里接过了那个婴儿。那团小小的、温热的、柔软的重量落入她臂弯的瞬间,她的呼吸停顿了一下。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在灯光下看了很久。煤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她弯曲的侧影,婴儿在她怀中发出细微的、像猫崽一样的呼噜声。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还没有长出轮廓的脸,看着那紧闭的眼睛和微微翕动的鼻翼,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上了一团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一把钝刀慢慢搅动的感觉。她想起了伊万。想起了米哈伊尔。想起了那些在战争中化为尘土的面孔。想起了那些她以为已经流干的眼泪,此刻又重新在眼眶里汇聚,但她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她用中文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你长大了,可不能留在这里。”安娜没有听懂。她微微抬起头,看着母亲,问了一句:“妈,你说什么?”叶卡捷琳娜没有转头看她。她依然低着头,看着怀中的婴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唱歌呢。”她把婴儿轻轻抱高了一些,让她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脖颈处,感受着那团温热而柔软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她锁骨上方的皮肤。她站在那里,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中,抱着那个和她同名的孩子,像是抱着一个她已经在心里等待了很久的人。
那天晚上,叶卡捷琳娜回到自己的木屋后,没有立刻睡觉。她坐在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纸,又找出一截已经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她握着铅笔,在纸面上写下了几个汉字——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还能工整书写的汉字。她写的是那个孩子的中文名字。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将来会不会用上,不知道这个孩子长大后会不会有机会知道它。但她还是写了下来。她把纸条折好,夹进了樟木箱子里那本旧书的书页中。然后她合上箱盖,锁好,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冰凉的金属触到胸口时,她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把它取下来。窗外,雪还在下。莫斯科郊外的冬夜安静而深邃,白桦林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她躺在床上,听着屋顶积雪偶尔滑落的噗噗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在哈尔滨,松花江还没有结冰,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她站在江边,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想走过去,但她的脚一步也迈不动。然后她醒了。窗外依然是莫斯科的雪。她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感觉到胸口那枚钥匙冰凉的触感,慢慢地,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