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名没分那些年》游鱼ovo

48、第 48 章 他总算出去

　　这一夜，两个人紧紧挨着却各怀心事，到头来一个都没睡好。

　　简寻本来就睡眠浅，裴觉箍住他的手一有动静，他就被闹醒了，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白光，久久失神。在床上多贪了一会儿，他小幅度挪开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从床上起来预备爬下去。

　　那手一挪开，裴觉在一刹那间就从睡梦中惊醒，猛然抓住他手臂不让走。

　　人有三急，他睡前又喝了不少的白开水，忍到现在已经觉得膀胱不满。简寻无奈，回过头特意解释了一句：“我要去上厕所。”

　　听他这么说，裴觉脸色稍霁，松开手，紧跟着也从床上爬起来，踏上拖鞋，亦步亦趋地跟在屁股后头。

　　简寻对他这种看管犯人的方式已经见怪不怪了，没干出别的惹火的事情都算他有人性，好赖在一起这么多年，该看的不该看的也全都看过了，这年头也没必要再装纯情，进厕所前还扭头问了一嘴：“我上厕所，你要进来么？”

　　家里可只有一个马桶，进来了又不能一人一个蹲坑聊天，光站着那多无聊。

　　裴觉不知道他心里在嘀咕什么，见他盛情邀请，脸色反倒有些不自然地问：“早餐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简寻垂眼想了想，微微打开一条门缝，毛茸茸的脑袋从里头探出来，弯着眼睛道：“你去把冰箱里的番茄拿出来洗干净，放锅里烫一烫，然后再打两颗蛋，全都要打散，等会我来下面条吧。”

　　“……”裴觉从怔愣中突然反应过来，这是简寻向他递过来的台阶，眼睛骤然亮了亮说好。

　　简寻洗干净手从厕所走出来的时候，裴觉正挽起袖子在往陶瓷碗里打鸡蛋。他以前没做过这种家事，敲起鸡蛋来不讲技巧只讲力度，重重往碗沿一磕，鸡蛋顿时粉身碎骨，蛋清蛋黄搅成一团，混着鸡蛋碎流进碗里。等简寻走过去，又发现垃圾桶里还搁着好几颗打坏了的鸡蛋，全都白白浪费了。

　　他轻轻推了推还在忙活的裴觉，说：“我来吧。”

　　男人有些窘迫地给他让了个位置，举着满是蛋液的手，面露无措地站在一旁。

　　怎么说这几年对他的照顾也不是白白得来的，简寻动作麻利，把裴觉弄的一堆脏东西都丢进洗碗池里浸水，重新又拿了个碗打蛋，下了两碗番茄鸡蛋面。

　　他们俩一人一碗，坐在桌前，面对面安静地吃着。

　　很久没做饭了，好在手艺还没生疏，除了盐放少了味道有些淡，总体还算能入口。简寻慢慢嗦着面条，恍然想起来他们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能坐在家里好好吃一顿饭了。之前总是有很多意外的状况出现，把好端端的一顿饭打断，等事情解决了，黄花菜也凉了。如今终于有机会坐在一起，难得安稳，他却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了。也许是期待落空了太多次，他都不敢再产生什么莫须有的期待了，反正到最后都是要落空的，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抱有这种心思。

　　倒是裴觉心情不错，囫囵地吃完了一整碗面，连汤都喝了干净。简寻反正也没什么胃口，便将自己碗里的面条又分出去一半给他。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提那些事情，就连昨晚的那些似乎也忘了，只是安安稳稳地坐在一起吃一顿饭。

　　吃完饭后，简寻起身收拾碗筷。

　　“今天要去公司吗？”

　　裴觉正往头上套领带，昨夜他没睡好，又喝了不少酒，眼下青黑明显，回答的声音懒洋洋的，“要去。昨晚谈的生意，今天负责人过来敲定了。”

　　简寻从来不过问他公司里的事情，只点点头说好，打开水龙头，把碗筷都泡进水里，看着涓涓的水流发呆。

　　“我中午回来吃饭。”裴觉穿领带穿了几次都没穿进去，索性放生，随它就耷拉在那里。

　　简寻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去往客厅看，“我今天想出去走走，既然你要去公司，没有空，那我自己去菜市场逛逛，好吗？”

　　听见他要出去，裴觉想也没想，拒绝的话就脱口而出，“有什么东西就让周景谦去帮你买。”

　　“我不会走的。”简寻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坚定不似作假，“我只是想出去走走，一直闷在家里，很无聊。”

　　裴觉眉头微蹙，拿起外套若有所思地在沙发边站了一会，没有立马答应。

　　简寻抽了两张纸巾擦干手，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穿好领带拉紧，又细致地帮忙整理了一番领口，“我只是出去买点东西，不会走很远。本来想叫你陪着去的，但你不是要去公司吗？而且……”

　　他抬起头，状似随意地笑了笑，“我的证件不都在你那里，我又能去多远的地方？”

　　他说的语气太过平淡，看不出一点还在同他置气的意思。裴觉脸上紧绷的神色微松，顿了顿，最后还是同意了，却也没咬死了能让他一个人出去，“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找个人陪你吧。”

　　能让他这么快同意已经很难得了，简寻也没再强求，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比起被关在家里，用几十个机械电子摄像头监视着，一个人一双眼睛一键跟随这种想来也没这么令人难受。简寻无语地拍了拍额头，感叹人的下限果然是不断被刷新的，没有最低，只有更低。

　　被裴觉派来跟着简寻的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小伙子，可能是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所以十分重视，完美地达到了裴觉的苛刻要求。出门时跟在简寻身后，既不能靠得太近，又不能远到离开视线，隔着将近十米的距离紧紧跟在身后，像只白色的小尾巴。每隔半小时，他还要向老板单独发一份视频来报备他们去做了什么。简寻有时候无聊跟他搭话，人也只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一概不理，很有工作素质。

　　都是在手底下混饭吃的，和周景谦一样，简寻也不想让人因为自己而感到难办，于是领着人靠着11路慢慢走，走去离家不远的那个老菜场。

　　他有段时间没来了。

　　在他没来的这段时间，老菜场外头被翻新了一圈，店面招牌也都是崭新的，早晨市场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简寻凭着记忆摸索到常去的那家菜铺，蔬菜瓜果还是水灵灵的新鲜，铺子后头的位置却换了人，变成了一对年轻的夫妇。

　　铺子的生意很好，男人忙不迭地接过顾客递过来的小菜装进塑料袋里去称重，称完笑呵呵收钱说下次再来。女人抱着不过一岁的小孩在闹哄哄的市场里柔声哄着，于拥挤的地方悠悠地晃来晃去。

　　简寻愕然地站在他们的铺子前，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但他的记忆没有出错，应当就是这里的。

　　年轻的男人送走了客人，弯下腰将铺子上打乱的蔬菜归类整理好，瞥见他一个人光站着看，于是操弄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凑过来招呼了两句。

　　“帅哥，你要买啥？”

　　简寻呆呆地看着他问：“这家铺子原来的老板呢？她不做生意了吗？”

　　男人也愣了愣，顶着沸腾的人声，朝简寻大声喊道：“你说俺妈啊。”

　　简寻这才发现这个年轻的男人和之前常卖菜给他的大姨长得是有几分相像。大姨的儿子抓起一个塑料袋在半空中晃了晃，袋子膨胀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看简寻，自顾自说道：“上个月底，俺妈开三轮车去进货，有辆大货车没瞅见她，撞到了，人没了。”

　　塑料袋轻飘飘地落下来，被放到一旁。

　　简寻怔愣着，想到了世事无常，人们总是没法预知到明天与意外到底是哪个先来，所以总是怀揣着不安的心情去等待下一天，等来的是无尽的焦虑与痛苦。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人，顷刻之间就化成一抔黄土，他没理由不因此感到悲伤。更何况在这座城市里，这个看见他就会和蔼笑着问他怎么这么久没来，会关心他让他多注意身体的阿姨，是难得让他觉得熟悉亲近的一个人。

　　而这样的一个人，突然消失在生命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简寻觉得心里有些难过，沉默着捡了两把菜递过去让男人称重，“节哀。”

　　男人无奈地笑了两下，接过去放到秤上算价格，耸了耸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轻松，“什么节哀不节哀的，日子都得过嘛。不过看来俺妈以前人缘不错，来的老客都会问她去哪儿了，被这么多人记住了，她这辈子也挺好……诶，对了，你要芹菜还是小葱？老样子，还是送你一把。”

　　简寻说了声“谢谢”，接过去付了钱后默默往回走。

　　他还是没办法轻易地接受一条生命的猝然逝去，太过突然，令他没有丝毫的准备。但有时候，死亡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天王老子来了也无可奈何，又何况是他这么一个小人物。

　　简寻心情低落地回到家，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靠在餐椅上坐着发呆发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准备午餐。

　　倘若这样，那么干脆得过且过，有一天便糊弄一天好了。

　　他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