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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岁岁年年 陆砚果 ...


  •   陆砚果然每年都来。

      七岁那年的夏天他来住了一个多月,八岁那年的秋天他住了将近两个月,九岁那年恰逢江南大雪,他破天荒地赶在腊月前就到了,一直待到正月十五才走。江家上下早就习惯了——每年到了时节,不必通报不必准备,陆府的马车总会准时出现在门口。

      阿萝也习惯了。

      她习惯每年快到日子的时候就蹲在门口等,习惯听见门房喊"陆公子到了"就扔下手里的东西往外跑,习惯把自己的西瓜地特地留出最大的一垄专门给他种。如果陆砚哪年真的不来,她大概会以为天塌了。

      但陆砚从没让她塌过天。

      哪怕后来他功课渐重、少年时被父亲拘在京中不许远行,他也总能找到由头。起初是"替父探望世伯",后来是"奉师命搜集江南民情",再后来干脆连理由都不找了——父亲问他去江南做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看西瓜。"陆太傅一口茶喷了半盏,再没过问过。

      于是便有了第十年。

      阿萝十四岁,陆砚十六岁。

      这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五月刚过就热了起来。阿萝蹲在西瓜地里给瓜藤搭遮阳的竹帘时,背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搭歪了。"

      阿萝头也没回,手里不停:"你来得倒早,这才五月。"

      陆砚走到她身旁蹲下,伸手把她刚刚搭歪的那片竹帘正了正。他的手指比前些年又修长了许多,骨节分明,肤色冷白,搭在青绿的竹片上像是上好的瓷器。

      "功课少,提早来了。"他说。

      阿萝瞥了他一眼,嗤笑:"你哪年功课少?去年你说要看什么民情,前年你说要帮你爹采风,大前年——"

      "今年是来看西瓜。"

      "你去年也这么说。"

      陆砚不动声色地把竹帘最后一角别好,淡淡道:"去年的西瓜没今年的圆。"

      阿萝愣了一瞬,把手里那根竹条往地上一撂,撸起袖子就扑过去掐他脖子:"陆砚你敢说我的瓜不圆!去年最大的那个分明是你吃了!你吃了还说它不圆!"

      陆砚被她掐着脖子晃得衣领都歪了,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的手顺势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怕她扑得太猛摔进瓜地里,嘴上却分毫不让:"圆不圆跟甜不甜是两回事。去年的瓜——"

      "住嘴!"

      "——甜是真的。"

      阿萝的动作顿住,低头看他。他仰着头被她掐着,脖子微微后仰,喉结突兀地滚动了一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瓜棚的竹帘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烙下斑斑驳驳的光影。他那双深色的眼瞳正定定地看着她,里面映着她半恼半笑的脸。

      阿萝忽然觉得手指底下他的脖子有点烫手,嗖地缩回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别过脸去摸那根搭好的竹帘:"……这还差不多。"

      陆砚慢慢坐直了身,抬手正了正被她扯歪的衣领,面上那点若有若无的暖色也收得干干净净。他说:"今年能不能长出更圆的。"

      "你等着看!"阿萝恢复了精神,一拍胸脯,"我跟花匠学了一手新法子,包你八月来吃的时候——"

      "我住到八月。"

      "——那更好,你天天帮我浇水。"

      "不浇。"

      "砚哥儿!"

      "你求我。"

      "我求你!"

      "没用。"

      "陆砚!"

      阿萝气得把刚才搭好的竹帘又扯了下来,陆砚接住她扔过来的竹条,面无表情地重新搭回去。一个拆一个搭,循环往复了三四轮,最后阿萝自己先笑场了,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笑得起不来。陆砚看着她笑成一团的背影,把最后一根竹条别稳,低声说了句:"傻子。"

      "你骂谁?"

      "骂西瓜。"

      阿萝瞪他,但眼底全是笑。

      那年夏天陆砚果然住到了八月。他十六岁,个子已经比阿萝高出一个头还多,少年人抽条拔节的身量在江家的回廊下走动时,连阿萝的丫鬟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但陆砚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每日的活动轨迹极其固定——

      晨起在阿萝院外的石桌上读书,午间去西瓜地旁边坐着翻公文,傍晚陪阿萝去后山散步摘野果,夜里在灯下给她写功课。

      江老爷给阿萝请了个女夫子教诗书,阿萝别的不怕,最怕抄书。每到夜里她趴在桌前对着《女诫》愁眉苦脸时,陆砚就会从西厢房走过来,坐在她对面,把她的册子拿过去看一遍,然后用他那手端秀的字帮她写几行例文,末了留下一句:"照着抄,别把'妻'字写成'妾'字,上回你就写错了。"

      阿萝翻了翻册子,果然上回她把"敬夫如妻"写成了"敬夫如妾",被夫子用朱笔圈了老大一个圈。她吐了吐舌头:"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陆砚没应声,转身走了。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吹了吹夜风,把袖中另一封密信揉碎。

      信上是暗卫传来的密报——江南盐运使贪墨案有了线索,牵扯数家商号,江家暂时无事,但已在暗流之列。

      他十六岁执掌暗卫,看过的卷宗摞起来比他人都高。但他最在意的始终只有那一页——江家名下所有铺号、往来账目、背后涉及的势力。他在查,慢慢地查,不动声色地查,因为不能急。急了会吓着她。

      阿萝在屋里喊他:"砚哥儿!'妾'字怎么写来着?我又忘了!"

      陆砚把碎纸片拢进袖中,转身走回灯下,拿起她蘸了墨的笔,在她册子上的"妾"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工整的"妻"。

      "看好了。上'立'下'女',是'妻'。上'辛'下'女',是'妾'。记不住就多写十遍。"

      阿萝托着腮看他写字,灯影把他的侧脸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眉眼的线条比前些年更分明了,下颌已经有了成年男子才有的棱角。

      "砚哥儿。"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笑啊。"

      陆砚的笔顿了顿,没抬头:"笑什么。"

      "高兴就笑呀。"阿萝歪着头看他,"你每年都来江南,每年都住我家,每年都帮我写功课——你不高兴吗?"

      陆砚把最后一笔写完,搁下笔,抬眼看她。灯花在他深色的瞳仁里跳了两跳,他薄唇微动,开口时嗓音比平时低了半分:"高兴。"

      阿萝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无聊"或者"有什么好高兴的",但他居然回答了。她凑近了些,盯着他的脸看:"你高兴怎么不笑?"

      陆砚和她对视了两息,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桌角那颗她白天从后山摘回来的野枣上。那颗枣红透了,圆滚滚地躺在灯盏旁边。

      他伸手拿起那颗野枣,咬了一口。

      酸。

      但他面不改色地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

      "笑了你就不让我住了。"

      阿萝:"……啊?"

      陆砚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停,侧过脸。门外的夜风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拂乱了些许,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月色里亮得像沉在水底的墨玉。他的唇角似乎动了一下,极快极淡,短得让阿萝以为是灯影晃了眼。

      他说:"睡了,明早帮你翻地。"

      然后他走了。

      阿萝坐在灯下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册子上他帮她写的那个"妻"字。笔画沉稳,收锋干净,像他的人。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字,嘟囔道:"什么'笑了就不让你住了'……说话颠三倒四的。"

      她把册子合上,打了个哈欠,吹灯睡觉。临睡前迷迷糊糊地想起了一件事——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陆砚真正笑过。就是那种眼睛弯起来、露出牙齿的、像她这样子的笑。

      他从来都是抿着嘴,唇角微动就收住,像是怕被人看见。

      怕被谁看见呢。

      阿萝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没再多想。

      陆砚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身后那间西厢房的灯还亮着,隔着一道窗,他能听见阿萝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窸窣声。她睡着了爱踢被,上回他半夜听见动静,犹豫片刻还是去敲门提醒了丫鬟。丫鬟后来告诉他,小姐半夜果然把被子蹬到了地上。

      他记得自己当时"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回房之后却把那床被子的尺寸记了下来,写信给京城,让府里裁了一床厚薄适中的新被送到江南。

      阿萝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每年为什么要来江南,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写功课搭瓜棚翻瓜地,不知道他为什么记住她所有的错字和喜好和怕的东西。她只当他是"砚哥儿",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

      陆砚十六岁那年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笨,她是太信任他了。信任到把他放在"自己人"那个位置上,从未想过那个位置还能变成别的。他若往前走一步,她的信任就会碎掉,她会缩回去,退到"朋友"那条线后面,再也不敢离他这么近。

      所以他不走。

      他站在原地,等她自己回头。

      那年秋天陆砚回京城前,阿萝忽然很认真地拉住他的袖子。

      "砚哥儿,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陆砚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她十四岁了,手指抽长了些,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胖嘟嘟的,但指节还是圆圆润润,指甲缝里照旧嵌着泥。

      "说。"

      "我想在京城开个铺子。"

      陆砚眼皮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哪来的本钱。"

      "我攒的!"阿萝得意地竖起三根手指,"我偷偷攒了三年私房钱啦,够在京郊租个小门面。我打算卖咱们江南的点心,你帮我找铺面呗?你在京城熟。"

      陆砚沉默了片刻。

      他太清楚京城的水有多深。一个外地商户家的姑娘,独自在京城做生意,会碰到多少明枪暗箭。但他看着阿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把"不行"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我帮你看看。"

      "真的?!"阿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砚哥儿我就知道你最够意思!"

      陆砚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盘算的是——她若要在京城做生意,他得先筛一遍京城的铺面,选个地头干净的;再找几个稳妥的掌柜帮衬;暗卫的人手得安排两个盯着她铺子周边;另外还要——

      "砚哥儿?你想什么呢?"

      陆砚回神,面上那点盘算的痕迹迅速敛去,淡淡道:"在想你那个'京郊'的'郊'字,上回写成了'交'。"

      "你又要笑我错字!"

      "陈述事实。"

      "……砚哥儿你嘴真毒!"

      陆砚被她又捶了一拳,站在原地没躲。她捶完了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他喊:"铺面的事你上心啊!我明年春天就进京!"

      他冲她点了点头,目送她跑远。她十四岁的背影已经依稀有了少女的模样,腰身纤细,长发及腰,跑动时衣袂翻飞,像一只在暮色里扑棱棱振翅的雀。

      陆砚看着看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江阿萝,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但他知道答案。

      她已经在长大了。她开始攒钱,开始想做生意,开始眺望京城。她每长大一分就离他近一分,因为他的根在京城,他的未来在京城,他所有为她布下的局也都在京城。

      她不知道,她奔向京城的每一步,其实都是在奔向他。

      就像那棵她种了十年的西瓜。

      他等它开花,等它结果,等它熟透。

      等她自己掉进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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