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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礼 四月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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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天晴得没有一丝云。
阿萝是被窗外的麻雀叫醒的。她睁眼的时候天还蒙蒙亮,淡青色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的轮廓勾得朦朦胧胧。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瞬,然后猛地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把被子掀开坐了起来。窗台上的铜镜映着她披散的长发和微肿的睡眼,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没收拾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从床上跳下来趿了鞋就跑去推门。
孙姑娘已经等在外面了。她穿着一件新做的靛蓝布衫,难得没有背她那根扁担,手里端着一盆温水和一叠干净的帕子。她看了阿萝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淡淡但嘴角是翘着的:"醒了?梳头的人已经在堂屋等着了。"
阿萝被按在铜镜前面梳头的时候,外面院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周细娘在门口指挥几个帮忙的婆子挂红绸,林小娘抱着新裁的喜服快步走进来往床上一摊,布料翻涌间露出底下繁复的金线刺绣纹样。阿萝的祖母被丫鬟搀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老人家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反反复复念叨着"我们阿萝今天真好看"。
喜服是大红的织金锦,领口袖口绣了缠枝莲纹,交领处用了暗金的滚边。阿萝被丫鬟们七手八脚地套进去的时候,布料滑过肩背的触感细腻柔滑,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片炽烈明艳的红色,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梳头娘给她挽了一个繁复的同心髻,簪了那支白玉桂花簪——是陆砚去年冬天派人从江南打的那支,簪头雕成一朵薄如蝉翼的桂花,被晨光照得通透温润。她把那支簪子往发间簪好的时候,阿萝碰了碰簪头那朵玉雕的花瓣,指尖蹭过一片微凉的弧面。
"好了。"孙姑娘站在旁边看了一通,难得开口夸了一句,"好看。"
阿萝看着镜子里盛装重容的自己,半晌没有移开视线。她腕上那只白玉镯套着,腕骨内侧那根褪了色的旧红绳没有摘,跟玉镯叠在一起,一红一白在她细白的手腕上并排卧着。她伸手碰了碰那根旧红绳的结扣,嘴角弯了一下。
赵元珠是巳时三刻冲进来的。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石榴红衫子,头上一对嵌红宝的金钗晃得阿萝眼花。她进门的时候先绕着阿萝转了三圈,然后"哇"了一声,扑过来就想搂她的肩膀——被孙姑娘半路截住了,拎着她后领提开半步:"别蹭花了妆。"
赵元珠被拎着后领还在伸着脖子喊:"江阿萝你今天太好看了!比我上次见你好看一百倍!你那个簪子哪儿来的!陆砚送的?他怎么眼光这么好——"
阿萝被她吵得耳朵嗡嗡响,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让她坐过来。赵元珠果然凑过来了,挨着她坐在旁边,难得安静了两息,然后小声说了一句:"阿萝,你今天成亲了,我以后不能天天找你玩了。"
"为什么不能?"
"你成亲了就是人家媳妇了,陆砚肯定不让你天天出来。"
"他管不了我。"阿萝从铜镜里看着她,笑了一下,"我想出来就出来。你什么时候想听故事,送个信我就来了。"
赵元珠使劲点了点头,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你成亲以后……有了小娃娃,说好了让我先抱的。"
"好好好,让你先抱。"
堂屋外面传来一阵爆竹声。先是一串急促的噼啪响,然后更远的地方有锣鼓班子开始敲了,鼓点又密又欢,在四月十六的晴朗天光里炸开了一团热闹。阿萝的心跳也跟着那鼓点提了一拍——他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喜服的裙摆拖了满地,林小娘和周细娘一左一右替她捧着后摆。赵元珠自告奋勇地走在最前面给她开路,嘴里喊着"让让让让新娘子来了"一路从里屋穿到堂屋再穿到院门。阿萝踩着那双大红绣鞋跨出门槛的时候,春末的日光照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柳条巷整条街挤满了人。
两边看热闹的街坊邻里挤得密密匝匝的,从她家门口一直排到了巷口。树上挂了红绸,家家户户门楣上都系了红布条。人群最前面开道的是陆太傅府上的管事和仆从,后面是举着喜牌和灯笼的队伍,再后面——阿萝抬眼望过去,看见那个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的人站在巷口。
陆砚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颜色鲜亮的衣裳,大红的喜服衬得他冷白的肤色的确愈发分明,平日常年绷着的眉峰今日松开了,唇角的弧线没有压着,明晃晃地挂在那里。他骑在马上隔着半条街看见她从宅门里走出来的模样时,那双深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亮了一下,像冬夜结了冰的湖面被人用火把照透了底。
阿萝的轿子在门前等着,八人抬的,通体大红描金,轿顶四角垂了流苏,被晨风吹得微微晃荡。她踩着脚踏上轿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日光里陆砚已经从马上下来了,站在喜牌和红绸之间望着她。两个人隔着半条街的人群、鼓乐和飞扬的红绸,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阿萝朝他笑了一下。
陆砚的嘴角跟着弯了。那是一个完整的、从眼底蔓延到眉梢的笑,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笑,十七年来所有藏着的、压着的、按着没让她看见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摊了开来。
轿帘落下了。
迎亲的队伍沿着柳条巷一路穿街过市,锣鼓喧天,撒了一路的喜糖和铜钱。街边的孩子们追着轿子跑,喊着"新娘子新娘子",被大人们笑着拽回去。阿萝坐在轿里看着轿帘缝隙间漏进来的天光,听着外面热闹得不行的声响,把腕上那根旧红绳在指尖捻了又捻,手心微微出了汗。
迎亲的队伍绕了东市大半圈,最后在太傅府门前停下。阿萝被孙姑娘扶着下了轿,脚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层厚厚的红毯,从轿门口一直铺到了太傅府的正堂台阶下面。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绵延不绝的红,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前方。
陆砚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条铺满红毯的路。风从廊下穿过来把她喜服的裙摆拂动得轻轻翻飞,大红织金锦的料子在日光下泛起层层叠叠的碎金。她抬脚踩上红毯,一步一步朝着台阶上那个人走过去的时候,旁边的鼓乐声人声鞭炮声全在耳朵里退远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和绣鞋踩在红毯上的细碎声响。
她走到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他站在那级台阶上比她高出一截,低头看着她的目光里沉沉的、满的、把所有十七年的时光都装在里面了。他朝她伸出了手,掌心朝上。
阿萝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握住她的手指收紧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两个人一起跨过了太傅府的门槛。堂上坐了两边的长辈,陆太傅在主位,江老爷和江老夫人坐在另一侧。满堂宾客站了里三层外三层,赵元珠挤在第一排踮着脚朝她偷偷挥手,赵元衡站在稍远处的位置负手看着,唇边挂着一道懒懒的笑。
司仪唱礼。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阿萝行礼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那只白玉镯和旧红绳叠在一起,在她垂下来的袖口边缘露出半截。她弯着腰完成最后一拜的时候,隔着大红盖头的一点缝隙看见陆砚的袍角近在咫尺,玄金暗纹的靴尖跟她的大红绣鞋只隔了不到一尺。
礼成。
夫妻入洞房的时候,阿萝被丫鬟们簇拥着进了喜房。她在床沿坐下,喜帐上垂下来的金线流苏晃在她眼前,满屋子都是红烛和合卺酒的暖香。她听见外面宴席上的笑声和觥筹交错声隔着几重墙传进来,闷闷的,热热闹闹的。她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微微发着颤。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门响了。脚步声进了喜房,然后那些叽叽喳喳的丫鬟们笑着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了。
阿萝攥着衣摆的指尖收紧了。有人走到她面前站定,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极轻地、极缓地掀起了她面前的红盖头。
烛光涌了进来。满屋红彤彤的烛火把她的脸映得暖亮亮的,她仰起头看见陆砚站在她面前。他换了一身常服——月白中衣外面搭了件大红的外袍,领口微微松着,显然方才在外面敬了不少酒。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向来沉静的深色眼瞳被满室烛火映成了暖融的琥珀色。
"你喝了不少?"阿萝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不多。林啸替我挡了大半。"陆砚在她旁边坐下来,侧过身看着她。他伸手把她发间那支白玉桂花簪的位置轻轻正了正,指尖蹭过她的鬓角,在那里停了一拍。
两个人并排坐在喜床上。满屋的红烛静静燃着,窗外远处宴席上的笑闹声朦朦胧胧地传过来,衬得这一室的红格外安静。阿萝低头看着两人并排的膝头,他的膝盖挨着她的膝盖,隔着喜服的层层布料也能感觉到那一小片温热的重量。
她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翻过来把她的手接住了,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慢慢地扣在了一起。他的指尖比她略长些,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多年握刀握笔留下的。此刻那些带茧的指腹正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她手背内侧那片细嫩的皮肤。
阿萝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他身上有淡淡的酒香混着惯用的沉水香味,暖融融地包裹上来。她闷在他肩窝里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笑又像是长舒了一口气:
"十七年了。"
陆砚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把她拢紧了。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嗓音低低沉沉的,带着酒意浸过的微微哑意:"十七年零三个月,加二十一天。"
阿萝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近在咫尺的距离里,烛光把他眉眼的每一寸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她的时候,那种目光跟五岁那年假山洞里、十五岁那年江南后院、二十五岁这年太傅府喜房里的一样,沉而稳,深而满,装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凑过去,在他唇角碰了一下。极轻的,像小时候在江南后山摘下一颗野枣放进他手里时那样,带着一点得意、一点不好意思、和满心满眼的笃定。
陆砚的唇角弯了起来。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颧骨上方那一片被烛火映红的皮肤,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心落了极重的一吻。
阿萝闭上眼。他的唇贴在她额心的时候,她感觉到那抹温热从眉心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像春末的风吹开了满树槐花。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庭院,把廊下挂着的红绸灯笼吹得微微晃了晃。满院子的喜字和红绸在月色里泛着柔润的光。远处的宴席上传来最后几声敬酒和笑闹,然后渐渐归于安静。太傅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唯有这间喜房的烛火还亮着,暖融融的光从窗格透出来,在院中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小片绵延的红。
两个人的影子在烛火里叠在一起,落在身后的红绸喜帐上,被满室柔光拉得长长短短,像他们从五岁到现在一起走过的这些年岁里,每一个并肩挨着的日与夜。
阿萝把脸埋回他肩窝里,闭上眼之前,低声说了一句话。
她说得含糊,带着笑意,带着十七年攒下来的所有暖和甜。
陆砚听见了。
他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发顶,慢慢地、稳稳地弯起了唇角。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清亮亮地照着太傅府的飞檐和满院红绸。四月十六的春夜,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