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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见 永昌十二 ...


  •   永昌十二年,暮春。

      江南的江家要来京城了。

      五岁的江阿萝是被祖母从马车上抱下来的,怀里还揣着半路没啃完的一块桂花糕,碎渣沾了满襟。她仰头看着陆府那两扇朱漆大门,门环是铜铸的狮子头,比她家大门上的大了一圈。

      "祖母,这家人的门比咱们家的高。"

      江老夫人笑着替她拍掉衣襟上的糕渣:"这是陆伯伯家,进门要有规矩,不许乱跑。"

      阿萝乖巧点头,下了地果然没跑,小短腿迈得四平八稳。只是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把京城的暮色关在了外面。

      陆家比江家安静太多了。

      阿萝被祖母牵着穿过回廊,廊下种着成排的竹子,风一吹沙沙响。她仰头看那些竹叶,又低头看看脚下的青石板,砖缝里连一根杂草都没长。不像她家的园子,墙角永远有她自己偷偷种下的西瓜秧,虽然从来没长出过西瓜。

      陆家的老夫人迎出来,和江老夫人执手寒暄,眼眶都红了。两个老太太年轻时便是手帕交,后来一个嫁了京城太傅,一个嫁了江南商户,隔着千山万水,这一别便是十几年。如今老了,再见面才知道什么是岁月如刀。

      阿萝乖乖叫了人,陆老夫人拉着她看了又看,满眼喜欢:"这就是阿萝?真真是个玉团子!你小时候你娘抱你来过,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儿。"她比了比一臂长,阿萝笑嘻嘻地听着,余光已经瞟到了陆老夫人身后的影壁——壁上雕着喜鹊登梅,做工极好,她家没有。

      "好孩子,饿不饿?"

      阿萝正要摇头,江老夫人先开口了:"下车前才啃了半块糕,不饿。你带她去园子里转转吧,我和老姐姐说说话。"她低头看着孙女,温声道:"阿萝乖,跟姐姐去玩,不许捣蛋。"

      领她的是陆府的大丫鬟,十五六岁年纪,脸上带笑,脾气极好。阿萝跟着她穿过层层院落,越走越偏,最后拐进了一片园子。园里有假山,有池塘,塘边柳树刚抽了新芽,绿茸茸的一片。

      阿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丫鬟在后头慢慢跟着,她便撒了欢儿地跑起来。她在江南的园子里跑惯了,哪管什么规矩不规矩,脚下踩的是青砖还是草地全不在意,一颗心早被那些嶙峋的假山石勾了去——那石头一层一层叠起来,中间有缝隙,一看就能藏人!

      她跑过去,小手扒着石壁往上够,脚尖踮着找了半天的着力点,终于爬上了第一层石台。上面果然有个浅浅的凹洞,刚好够一个小孩蜷进去。阿萝大喜过望,正要爬进去躺着试试,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吸气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探头往洞里看。

      暮春午后的阳光从假山石缝里斜斜照进来,筛成一道一道的金线。金线落下去的地方,蜷着一个比她大一点的男孩子。

      他穿着月白锦袍,袍角沾了泥,头发也有些散。他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两只手攥成拳头抵在膝盖上,指节白得发青。听见动静,他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小脸,眉眼生得深邃,鼻梁已经隐隐有了少年人的线条,只是眼眶红透,睫毛上还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他看见阿萝,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都绷紧了,那双红透的眼里飞快地掠过了窘迫、慌张,最后变成一种故作镇定的漠然。

      "出去。"他开口,嗓子哑哑的,带着鼻音。

      阿萝没出去。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先把自己的袖子撸起来,露出藕节似的小胳膊。然后她把一直揣在怀里的东西摸了出来——桂花糕已经吃完了,但她兜里还剩一颗糖,用油纸包着,被她一路颠得有些发软。

      她把糖递过去。

      男孩子愣住,看看那颗糖,又看看她。他没接,那双还带着泪光的眼里浮现出一种戒备和困惑混在一起的复杂神色。

      "吃糖。"阿萝蹲在洞口,把自己的小短腿盘起来坐好,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他,"我祖母说,心里难过的时候吃甜的就好了。你看你哭得脸都皱了,快吃。"

      男孩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更低:"我没哭。"

      "你明明哭了。"阿萝往前又递了递糖,"你眼睛都红了,跟兔子一样。"

      "……"

      "吃嘛,可甜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些泪还挂在睫毛尖上,被阳光照得像碎钻。阿萝从来没在谁的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像是想哭又忍着,像是想接她的糖又怕什么,像是在她面前把所有的城墙都垒起来,却被她一句"跟兔子一样"敲出了裂缝。

      最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糖。

      他的手指比她的长,但瘦得指节分明。他慢慢把油纸剥开,里面是一颗浅琥珀色的桂花糖,沾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因为被她揣得太久,边缘都有些化了。

      "快吃呀。"阿萝催他。

      他把糖放进嘴里。

      桂花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那一瞬,他眼底那层强撑的漠然忽然散了,像是冰面被人敲了一锤子。他垂下眼,睫毛颤了颤,那颗挂了很久的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洇开一小团水渍。

      阿萝看着他掉眼泪,忽然也安静了。

      她想起有一次,她养的小黄狗被隔壁的大鹅啄了,她抱着狗哭了一下午,那种心口闷闷的感觉,现在她还记得。眼前这个哥哥大概也有一个让他难过的事,比小黄狗被啄还要难过一百倍。

      "别哭啦。"她把小手伸过去,想拍他的头,但够不太着,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像祖母哄她那样,"糖可甜了,吃了甜的就不难过了。"

      男孩子抬起眼看着她。

      阿萝忽然发现,他其实是长得很好看的。眼睛虽然红,但睫毛又长又密,眸色很深,像她家账房里那方用了几十年的老砚台。他看着人的时候,瞳孔里会映出对方的小小影子,此刻便映着她鼻尖那颗小痣。

      "你叫什么?"他哑声问。

      "我叫江阿萝,从江南来的!"她挺了挺小胸脯,又问他,"你呢?"

      "……陆砚。"

      "砚哥儿!"阿萝自来熟地叫了一声,"你几岁啦?我五岁,你肯定比我大,我猜你六岁?"

      "七岁。"

      "哇,那你比我大两岁,那你就是哥哥了。砚哥儿哥哥——"

      "别叫。"

      "为什么?"

      "……太长了。"

      "那砚哥儿?"

      他没说话,但也没反对。阿萝就当他是默认了,高兴地拍了拍手:"砚哥儿,你带我去玩吧!你家有秋千吗?我家有,不过我不常荡,我祖母说姑娘家荡太高了不端庄。但我觉得她说的不对,荡秋千高兴就行,你说呢?"

      陆砚被她一连串的话砸懵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轻声应了一个字:"嗯。"

      "那我拉你起来?你蹲这儿腿不麻吗?"

      阿萝说着就伸手去拽他。她力气不大,但陆砚竟真的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了。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袍角的泥蹭掉了些,月白的料子脏了半截。但他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袖口的小胖手,没有抽开。

      "走呀!带我去逛逛,你家比我家大好多!"

      陆砚被她拽出了假山洞。外面的阳光猝不及防地涌进来,阿萝眯了眯眼,侧头看他。阳光下,他才七岁的脸其实还带着稚气,但下颌线已经收得极紧,唇抿成一条线,怎么看都不是个爱笑的性子。

      "砚哥儿,你平时都不笑的吗?"

      "笑什么。"

      "高兴就笑呀。"

      陆砚沉默了一下,看着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一直这么高兴吗?"

      "对呀!"阿萝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祖母说了,人这一辈子难过的事可多了,要是再不自己找高兴的事做,那多亏呀。所以我每天都找高兴的事——今天给你糖了,我就高兴!"

      她又笑了。

      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又得意又天真,没有半点阴翳。陆砚看着她,忽然觉得嘴里那颗桂花糖的甜味,顺着喉咙一路烫到了心底。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江阿萝,江南来的。

      后来很多年,陆砚都没能忘记那个午后。暮春的阳光,假山石缝里的金线,还有她蹲在洞口、把糖递过来时那只藕节似的小胳膊。他后来查过,那颗桂花糖是江南江家的老铺子做的,配方里除了桂花蜜,还加了一味陈皮,所以甜里带着一丝极浅的酸。

      就像她给他的这一生。

      "砚哥儿?你发什么呆呢!走不走!"

      阿萝在前面回头催他,小短腿已经蹦跶着往池塘边去了。陆砚"嗯"了一声,迈步跟上去。走出三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假山洞。

      洞里还留着一点他哭过的潮气,石壁上蹭着他袍角的泥痕,地上还有一小片剥落的油纸。他把那颗糖吃掉了,但油纸悄悄留了下来,如今正攥在他袖中,已经被他的手指捏出了细密的褶。

      "砚哥儿!池塘里有鱼!你快来看!"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脆生生的,像一颗落进瓷碟里的桂花糖。陆砚收回目光,把袖中的油纸又往里藏了藏,然后快步走过去。

      他走到她身边,她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池里的锦鲤,看了一会儿转头问他:"砚哥儿,你们家的鱼能捞吗?"

      "……不能。"

      "那——偷偷捞呢?"

      "不能。"

      "可我想养,它们好好看。"

      "……"

      陆砚站在她身旁,垂眼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那颗圆圆的小脑袋上簪着一朵不知名的小粉花,歪歪斜斜地别着,大概是下车时江老夫人随手簪上的。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朵花正了正。

      阿萝"咦"了一声,回头看他:"干嘛?"

      "歪了。"他说。

      阿萝摸了摸那朵花,笑了:"砚哥儿你真好,比我家隔壁那个老扯我辫子的哥哥好多了!"

      陆砚收回手,没应声。但那朵被他扶正的小粉花,他后来再没见过比它更好看的。

      那天傍晚,江老夫人带着阿萝离开陆府时,阿萝趴在马车窗边往外挥手。她其实没看到陆砚,陆府的角门只开了半扇,里头一个人影也没有。

      但她还是挥了半天。

      而角门里面,门缝之后,穿着月白锦袍的七岁男孩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他的右手一直揣在袖中,握着那片已经揉皱了的油纸。

      府里的小厮路过,有些奇怪地行礼:"大公子,您站这儿瞧什么呢?"

      陆砚收回目光,面上那点属于孩子的柔软被迅速敛去,重新变回那个寡言少语的陆府大公子。他转身往里走,路过小厮时停了一步,低声说了句什么。

      小厮没听清:"什么?"

      陆砚没重复,径直走了。

      但要是凑近了听,那句几不可闻的呢喃,说的是——

      "她还会来吗。"

      那天晚上,阿萝趴在京城客栈的床上,跟祖母絮叨:"祖母祖母,陆伯伯家有个哥哥,叫砚哥儿,他长得好看,就是不爱笑。我给他糖吃了,他吃了,后来我拉他去捞鱼,他不让,说不能捞。但是他还把我头上的花扶正了……祖母,你说他是不是好人?"

      江老夫人笑着给她掖被角:"那阿萝喜欢他吗?"

      "喜欢呀!"阿萝翻了个身,搂着被子,闭上眼之前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他是我朋友了。"

      窗外京城的暮春夜风拂过,吹得帘幔轻轻晃了晃。

      千里之外的江南,江家大宅里那棵阿萝种下的西瓜秧,在这个春天仍然没有结出西瓜。但没关系。有些东西,比西瓜重要得多。

      比如一颗桂花糖。

      比如一个五岁的小姑娘,蹲在假山洞口说——

      "别哭啦,糖可甜了。"

      很多年以后,陆砚位极人臣、执掌暗卫、杀伐果决,朝堂上下无人不怕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生最怕的,是有人再在他掉眼泪的时候,递来一颗糖。

      因为那会让他想起五岁那年。

      想起那个穿鹅黄小衫、鼻尖有痣、笑起来像月亮的小姑娘。

      想起她歪着头说:"砚哥儿,你是我朋友了。"

      朋友。

      他攥紧那片早已褪色发脆的油纸,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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