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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清明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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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那天，林秀莲天没亮就醒了。
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雨不大，落在院子里的柿子树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她躺了一会儿，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五点十七分。
她想起今天是清明。
往年这个时候，她总是会回一趟王家村，给爹娘上坟。离婚之后的那几年，她一个人带着老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是会在清明前后挤出时间去一趟。后来日子好了，公司忙了，回去的次数反而少了。不是不想去，而是每次回去，面对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她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但今年不一样了。
她起床，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陈峰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放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装着纸钱和香烛，另一袋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盒糕点。
“东西都准备好了。”陈峰说，“我跟你一起去。”
林秀莲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好。”
雨在出发前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雨确实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镜子。陈峰开着车，林秀莲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沉默了一路。
王家村的墓地在一片山坡上，四周种着几棵松树，经年的风雨把树干吹得歪歪扭扭的，但依然苍翠。林秀莲父母的坟在坡地的中间位置，坟头长了一些杂草，墓碑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林秀莲蹲下来，把坟头的杂草拔干净，用带来的抹布把墓碑擦了一遍。陈峰在旁边摆好了供品，点燃了香烛，又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把纸钱放在圈里点燃。
纸钱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灰烬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升到空中，又缓缓飘落下来。林秀莲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告诉爹娘，她现在过得很好，公司做大了，儿子成家了，孙女会跑了。她也想告诉他们，她这些年走过的路，吃过的苦，流过的泪。但她跪在那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默默地跪着，任由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衣角。
陈峰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她。他也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把香插在坟前的香炉里。
从墓地回来时，天色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把湿漉漉的山坡照得闪闪发亮。林秀莲站在山坡上，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坟，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
她没有回头。
四月中旬，周小满的君悦酒店档口正式开业了。开业那天，林秀莲没有去现场，但周小满给她发了几张照片。照片里，酒店的自助早餐区一角，一个精致的木质柜台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烘焙产品——可颂、丹麦酥、玛芬、布朗尼，每一款都用统一的包装纸包裹着，上面印着“满香烘焙”的logo。柜台旁边站着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面点师，正在现场制作华夫饼，浓郁的奶香味仿佛能从照片里透出来。
林秀莲看着那些照片，放大看了看细节——柜台的材质、灯光的角度、产品的陈列方式、员工的仪容仪表。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达到了她心中的标准之后，她回了一条消息：“这个档次，配得上你的产品。”
周小满回了一个笑脸，附了一句话：“林阿姨，这只是开始。”
林秀莲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几秒。她忽然意识到，周小满的野心，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而这个姑娘的成长速度，也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林秀莲和陈峰没有出门。两个人待在家里，把院子里的菜畦重新整理了一遍。小油菜和茼蒿已经吃了一茬，新的一茬又长了出来。茄子苗已经长到了小腿高，开出了四五朵花，有几朵已经开始凋谢，露出了底部细小的茄子雏形。
陈峰蹲在茄子苗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比小拇指还细的茄子雏形：“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上第一茬茄子了。”
林秀莲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正在生长的小茄子。她忽然觉得，这种亲眼见证一棵植物从种子到开花再到结果的过程，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和签下一张大订单不同——订单的数字会变，市场会波动，但土地不会骗人。你种下什么，它就长出什么，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从不含糊。
傍晚的时候，林秀莲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叶片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
陈峰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两杯茶，递给她一杯。
林秀莲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说：“陈峰，我今天在爹娘的坟前，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不出来就不说。他们看得见的。”
林秀莲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带着一股清冽的豆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暮色中那棵柿子树，看着那些在枝叶间跳来跳去的麻雀，看着天边那抹渐渐暗淡下去的橘红色晚霞，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清明过了，谷雨将至。春天快要过去了，夏天就要来了。
而她，已经准备好迎接下一个季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