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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箭难防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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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京城如昼。
朱雀大街上人潮如织,喧嚣声几乎要掀翻了厚重的夜幕。漫天飞雪在万家灯火的映照下,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银蝶,尚未落地便被那冲天的热气融化。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枝头,走马灯里转着才子佳人的缠绵故事,荷花灯顺着护城河蜿蜒漂流,宛如一条流动的光河,承载着满城百姓对太平盛世的祈愿。
江晟手里提着两盏精致的兔子灯,献宝似的挤过人群,递到闻沂面前。
“闻沂,你看这个!这画师手艺当真不错,这兔子的眼睛还是用红宝石镶的,像不像你生气时候的样子?”江晟笑得眉眼弯弯,那双平日里在演武场上令人胆寒的凤眼,此刻却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他全然没了平日里身为骠骑将军的肃杀之气,倒像个刚讨得长辈欢心的邻家少年,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
闻沂看着那盏在风中摇曳的兔子灯,心中五味杂陈,酸涩得厉害。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前世,他也是这般嫌弃地接过,随口一句“玩物丧志”,便随手扔给了身后的小厮,只留下江晟一人僵在原地,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时的他,怎知那是那人捧出的一颗真心?
……
那一夜,上元灯会散场后的京城,冷得像一座巨大的冰窖。
残雪未消,寒风卷着被遗弃的纸屑和断枝,在空荡荡的朱雀大街上打着旋儿。
闻府的后巷里,一只精致的兔子灯被随意丢弃在污泥中。那原本是一对儿,红宝石镶嵌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此刻却沾满了脏污,烛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根焦黑的灯芯,像是一只断了气的死物。
那是闻沂随手扔的。
彼时的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眉眼间满是不耐与清冷,对着身后捧着灯的男人说道:“江晟,我已说过多次,我不喜这些玩物丧志的小儿玩意儿。你既已入仕,便该学学如何像个世家子弟般行事,莫要再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污我的眼。”
江晟站在台阶下,一身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那盏灯只有寸许,却最终没能再往前一步。
“闻沂,这灯……是我亲手扎的。”江晟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画师说这兔子寓意平安,我想着……”
“够了。”闻沂打断了他,转身进了温暖的厅堂,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那个男人卑微的视线。
门外的世界,瞬间陷入了死寂。
江晟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肩头的积雪压弯了披风,直到手脚冻得失去了知觉。他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那只被遗弃在泥水里的兔子灯上。
那是他花了整整三天三夜,笨手笨脚地削竹篾、糊纸、画图。他的手是用来握剑杀敌的,指腹满是厚茧,稍一用力便会划破薄薄的宣纸。为了糊好这盏灯,他的指尖被竹刺扎得鲜血淋漓,又被浆糊浸得发白肿胀。
可他满心欢喜地捧来,却只换来一句“污眼”。
江晟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泥泞,颤抖着将那盏灯捡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去灯面上的污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没关系……”他低声喃喃,声音破碎在风里,“你不喜欢,我捡回来便是。坏了,我便修好它。”
他提着那盏残破的灯,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偌大的京城中游荡。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很快便掩盖了他的足迹。
他不敢回将军府,怕被人看见这副狼狈模样,更怕府中亲兵笑话他对一个文官公子低三下四。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喧闹已散的长街,走过灯火阑珊的桥头。
寒风如刀,割得他脸颊生疼。他的手早已冻得青紫,僵硬得几乎握不住灯柄,可他死死攥着,仿佛那是他与闻沂之间唯一的联系。
路过一家尚未打烊的酒肆时,几个喝醉的书生走了出来,指着江晟嘲笑:“哟,这不是那个只会杀人的江屠夫吗?怎么,大过节的没人陪,提着个破灯在这儿装什么风流雅士?”
“哈哈哈,听说他舔着脸上赶去闻家,结果被人像赶狗一样赶出来了!”
江晟没有理会,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裹紧了披风,将那盏灯护在怀里。
他不怕冷,不怕疼,甚至不怕死。
可他却怕极了闻沂失望的眼神,怕极了那一声声“粗鄙”、“不配”。
他在雪地里走了一夜。
从月上中天,走到东方既白。
直到黎明的微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终于停下了脚步。那盏兔子灯的纸面已经被雪水浸透,软塌塌地塌了下来,再也撑不起那只兔子的形状。
江晟看着手里那团烂泥,眼眶终于红了。
他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挖了个坑,将那盏灯郑重地埋了进去。
“闻沂不喜欢……”他对着那堆黄土,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落下来,“可我……真的好想让你开心一次啊。”
那是他第一次明白,原来有些东西,无论他如何用命去护,终究是捂不热的。
可即便如此,后来的十年里,他依旧像个不知疼痛的傻子,一次次地凑上去,一次次地被推开,直到最后,在那漫天箭雨中,用生命完成了最后一次守护。
而闻沂,直到那一刻,才透过生死的界限,看清了这盏在雪夜里熄灭的孤灯。
……
他记得,后来江晟为了寻回那盏被他丢弃的灯,在雪地里找了整整一夜,直到冻得双手青紫。
他还记得,江晟临终前,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早已褪色的平安符,那是闻沂随手施舍给他的,却被那人视若性命,贴身藏了整整十年。
“那时候,你总说我不懂风雅,只配舞刀弄枪。”江晟临死前,嘴角还挂着那抹憨傻的笑,“可我不在乎,闻沂。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哪怕你一辈子都看不起我,我也认了。”
那一刻,闻沂才明白,自己错过了怎样一份深情。
这一次,闻沂伸出手,郑重地接过灯,指尖轻轻抚过那温热的烛火,仿佛抚摸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抬起头,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道:“很好看,我很喜欢。”
江晟愣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随即,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脖颈。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傻笑道:“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前面还有猜灯谜的,你要不要去试试?你的才学,这京城没人比得过,定能拔得头筹。”
闻沂看着他毫无防备的侧脸,心中刚涌起一丝重活一世的温情,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却瞬间窜上脊背,如毒蛇般死死缠住了心脏。
那是常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即便他如今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这直觉却比野兽更敏锐,更血腥。
不对劲。
太吵了。
这喧嚣声中,夹杂着不该有的杀机。
原本熙攘的人群中,有几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他们虽然穿着百姓的粗布衣裳,提着花灯,看似在赏灯,但脚步虚浮中透着沉稳,目光游离却锐利如鹰隼,正借着人潮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他们这边靠拢。
闻沂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扫过街角的一处屋檐,那里有一抹反光稍纵即逝。
这是……针对江晟的刺杀?还是针对闻家的?
“江晟,小心!”
闻沂低喝一声,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变调。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江晟的衣袖,想要将他拽离原地。
然而,迟了。
变故陡生。
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紧接着,一道凄厉的破空声撕裂了喧嚣的喜乐,如同毒蛇吐信,直逼江晟的后心而来!
那是一支漆黑的冷箭,箭身涂满了油脂,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寒光,箭头淬着蓝汪汪的毒液,显然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一箭,快、准、狠。
若是射中,必将穿心而过,大罗神仙也难救。
闻沂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上一世那惨烈的一幕——也是这样的箭雨,也是这样的鲜血,江晟为了护他,万箭穿心,至死都保持着护在他身前的姿势,像一座沉默的丰碑,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不——!”
闻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一刻,他几乎忘记了呼吸,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浑身僵硬。他发疯似地扑过去,想要推开江晟,想要替他挡下这一劫。
可是,有人比他更快。
那个总是大大咧咧、看似粗枝大叶的男人,在听到破空声的瞬间,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哪怕牺牲性命也要护他周全的执念。
江晟猛地转身,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半分退缩。他一把揽住闻沂纤细的腰身,用力将他按向自己怀里,用自己宽阔坚实的背脊,死死地挡住了那支夺命的利箭。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嘈杂的街头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利器划破了闻沂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漫天飞雪停滞在半空,喧嚣的人群化作了无声的背景。
闻沂被江晟死死护在怀里,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他颤抖着抬起头,正对上江晟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深深的关切和一丝庆幸。
江晟皱了皱眉,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而第一时间检查闻沂有没有受伤,声音有些急促:“闻沂,没事吧?别怕,有我在。”
直到此刻,江晟才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晃,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但他揽着闻沂的手,却从未松开过分毫。
“江晟……江晟!”闻沂的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历史险些重演。
那一瞬间的绝望,比上一世亲眼目睹他的死亡还要可怕。原来,无论重来多少次,这个男人都会毫不犹豫地为他去死。
“咳咳……”江晟强忍着剧痛,伸手抹去闻沂脸上的泪水,故作轻松地笑道,“哭什么……不过是支箭,死不了人。倒是你,吓着了吧?”
周围的人群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声四起:“杀人了!有刺客!快跑啊!”
那几个刺客见一击未中,且惊动了巡防营,互相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没入人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保护小侯爷!快!封锁街道!”
闻府的小厮和江晟带来的亲卫终于冲了上来,将两人团团围住,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闻沂死死按住江晟背后的伤口,温热的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烫得他心惊肉跳。那鲜血染红了他的月白锦袍,也染红了他重活一世的决心。
他抬头看向那个刺客消失的方向,原本清润的眸子里,此刻竟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那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而是一头被触犯了逆鳞的孤狼。
上一世,江晟死于战场明枪,那是为国捐躯。
这一世,刚重生不久,便有人敢在天子脚下,在元宵佳节,对他放冷箭。
是谁?
是朝中那些忌惮江家兵权的文官?还是前世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导致江家满门覆灭的黑手?
不管是谁,这笔账,他闻沂记下了。
“闻沂……”江晟的声音越来越弱,身子软软地倒在他怀里,意识开始涣散,“别哭……你一哭,我心口就疼……”
“闭嘴!不许说话!”闻沂厉声喝止,声音却带着哭腔。他一把扯下身上名贵的狐裘大氅,死死裹住江晟,将人打横抱起。
那一向拿笔杆子的手,此刻竟稳如磐石,青筋暴起。
“回府!请最好的大夫!若有差池,我要这满城医者陪葬!”
闻沂抱着江晟,在亲卫的护送下冲出人群。
风雪更大了,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却吹不散他眼中的戾气。
闻沂看着怀里昏迷过去的江晟,那张苍白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安抚他的笑意。闻沂低下头,在江晟冰凉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眼神冷厉如刀,宛如地狱归来的修罗。
这一世,谁若动他分毫,他便要谁,血债血偿,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