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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入仙
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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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没有风。
至少,没有北境那种能把人骨头缝都冻裂的寒风。这里的空气是温热的,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是熟透了快要烂掉的果子味。云昭踏上那座横跨云海的玉桥时,第一感觉是恶心。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想吐。
桥面是暖玉铺的,栏杆是汉白玉雕的,连脚下的云朵都是蓬松洁白的。没有血,没有尸骨,没有那种为了半块饼就要拼个你死我活的紧张感。但这里有一种更让人窒息的东西——虚伪。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这是临行前玄宸塞给她的。袍子很宽大,遮住了她身上那股洗不掉的魔气,也遮住了她那双总是透着杀意的手。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挂上了一丝怯生生的、属于“受害者”的表情。
“别用你那双魔宫里的眼睛看人。”出发前,玄宸这么叮嘱她,“在仙界,你要学会低头,学会示弱,学会让他们觉得你无害。”
无害。
云昭握紧了袖中的剑柄。那把丑剑被她藏在袖子里,贴着皮肤。这是她唯一的安全感。
“站住!”
桥头有两个天兵拦住了去路。他们穿着亮闪闪的盔甲,手里拿着锋利的长戟,眼神傲慢地上下打量着云昭。
“哪里来的野丫头?可持有仙籍令牌?”
云昭低下头,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从怀里掏出那块玄宸给她的玉佩。那本是魔宫的信物,但经过玄宸的一番手脚,此刻看起来倒像是个什么不得了的仙家证物。
“回两位天兵大哥的话,”云昭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一丝颤抖,“小女子云昭,乃是被魔尊掳去多年的凡人。幸得青玄仙人搭救,这才逃出生天,特来仙界寻求庇护。”
这番说辞,是玄宸教好的。
把“杀上门去”说成“搭救”,把“流放”说成“寻求庇护”。
云昭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要打结了。
那天兵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眼神里的傲慢稍微收敛了一些。显然,这块玉佩上的禁制连他们都看不透。
“原来是苦主。”天兵的语气缓和了些,“既是青玄仙尊送来的人,那便去凌霄殿外候着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仙界不养闲人。你既来了,就得守仙界的规矩。”
“是,是,多谢大哥指点。”
云昭接过玉佩,低着头,快步走过玉桥。
一入仙界,云昭才发现,这里的“规矩”多得让人窒息。
走路要靠右,见到仙人要躬身,说话要轻声细语,不能直视对方的眼睛。
她看到几个小仙童在路边打闹,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老神仙。那老神仙并没有发火,只是慈眉善目地摸了摸仙童的头,说“下次小心”。
云昭看得愣住了。
这在魔宫是不可想象的。在魔宫,若是谁敢撞玄宸一下,哪怕是不小心,那只手也保不住了。
这里的神仙,好像都很……善良?
不。
云昭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师尊说过,这叫伪装。
越是善良的皮囊,往往藏着越恶毒的心。
她按照指示,来到了凌霄殿外。
大殿金碧辉煌,门口站着两排威严的仙官。云昭跪在殿外的蒲团上,低着头,像个真正的可怜虫。
没过多久,殿内传来议论声。
“陛下,此女乃魔尊玄宸之徒,留她在仙界,恐有隐患啊。”
“是啊,谁能保证她不是魔尊派来的奸细?”
“臣以为,当即刻除去,以绝后患!”
声音嘈杂,充满了猜忌。
云昭跪在地上,膝盖很疼。她听着那些话,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冰冷的嘲讽。
这就是师尊说的“正道”。
连查都不查,就要杀她。
她摸了摸袖中的剑。如果现在冲进去,能不能杀几个?
不能。
她想起了师尊的眼神。
“活着。”他说,“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宣云昭觐见。”
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云昭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低着头走进了大殿。
大殿很高,很空。正中央坐着一个身穿九龙袍的男人,那就是玉帝。下面两排站着密密麻麻的神仙,每个人都板着脸,像是一尊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云昭跪下,磕头。
“草民云昭,拜见玉帝陛下。”
“抬起头来。”玉帝的声音很威严。
云昭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只盯着他的靴子。
“你便是玄宸那魔头的弟子?”玉帝问。
“是。”云昭咬着牙承认。
“他可曾虐待于你?”
“魔头……喜怒无常,稍有不慎便打骂于我。”云昭按照剧本说道,“草民日夜盼着能脱离苦海,幸得青玄仙尊搭救。”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全场。
她看到了那个青玄仙人。他坐在左侧第三排,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上次受了重伤。他正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审视和算计。
云昭心里冷笑。
这就是救她的恩人。
“既如此,”玉帝点了点头,“你既已归顺,便留在仙界。凌霄长老,你手下可缺人手?”
坐在右侧第一排的一个老者站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道袍,胡子很长,眼神阴鸷。
“回陛下,老臣座下正缺个打杂的仙娥。”
“好。那便将这女子赐予你,好生管教。”
“谢陛下。”
就这样,云昭成了凌霄长老座下的一个最低等的仙娥。
住的是最偏僻的柴房,吃的是最下等的仙丹残渣。
每天的工作就是扫地、擦桌子、倒夜香。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似乎把对魔界的恨意,都发泄在了她这个“魔头弟子”身上。
“喂,那个扫地的!这地怎么扫的?还有灰!”
“把我的茶端过来!没长眼睛吗?”
“听说你是从魔宫来的?那地方是不是天天吃人肉啊?恶心死了。”
云昭都忍了。
她低着头,一声不吭。
晚上,她躺在冰冷的柴堆上,看着窗外那轮虚假的月亮。
袖子里的那把剑,冰凉刺骨。
师尊。
你在哪里?
是不是也像我这般,在忍受着什么?
一个月后。
云昭在打扫藏书阁。
这是凌霄长老吩咐的任务。藏书阁很高,有很多禁书。凌霄警告过她,不许乱翻,否则打断她的腿。
但云昭还是翻了。
她要找出玄宸当年的事情。
她在一本落满灰尘的古籍里,找到了关于“东胜神洲天劫”的记录。
书上写着:七年前,魔尊玄宸野心勃勃,欲吞并东胜神洲,故意制造天劫,被青玄仙尊及时赶到,挫败阴谋,保得一方平安。
云昭看着那几行字,手指颤抖。
这就是历史。
这就是仙界写的历史。
没有求救,没有血战,没有牺牲。
只有“野心勃勃”,只有“挫败阴谋”。
她把书死死按在胸口,眼泪流了下来。
原来师尊说的是真的。
这世上,真的没有无辜。
只有赢家和输家。
那天晚上,云昭做了个梦。
梦里,玄宸站在魔宫的大殿上,浑身是血。
他对她说:“云昭,别信他们。他们写的书,都是骗人的。”
云昭惊醒过来。
柴房外,月光如水。
她悄悄起身,拿出那块玉佩。
玉佩很凉。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
师尊。
我不会信他们。
我会活着。
我会变强。
我会亲眼看着,你们这帮伪君子,是怎么把历史写在脸上的。
从那天起,云昭变了。
她扫地的动作更轻了,端茶的姿势更标准了,脸上的笑容更卑微了。
凌霄长老很满意。
他觉得这个魔女被驯服了。
但他不知道。
每当夜深人静,云昭都会在柴房的墙壁上,用指甲刻下一道剑痕。
一道,两道,三道……
那是她练剑的次数。
也是她复仇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