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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档案室
审计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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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计进驻的第二天,赵建国和林蔚准时出现在分公司档案室门口。
档案室位于办公楼一层最西侧的尽头,门是厚重的铁皮防盗门,漆面有些斑驳,门框上挂着一块掉了色的牌子——“档案室,非授权勿入”。王主任拿着钥匙开了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档案室面积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左右,四面靠墙都是顶天立地的铁皮文件柜,有些柜门上的标签已经卷边泛黄,看得出有些年头没被翻动过了。
“近三年的流程台账和原始单据都在这里了。”王主任站在门口,语气依然客气,但比昨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两位需要什么时间段的范围,我让人搬出来。”
赵建国环顾了一圈档案室,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这些柜子里的资料,是按年份分类的吗?”
“是的,按年份和部门两级分类。”
“那我们从第一年开始看起。”赵建国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倾向性,“不麻烦你了,我们自己来就好。你有事先去忙,走的时候帮我们把门带上就行。”
王主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铁皮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档案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日光灯管发出的低频嗡鸣。
林蔚站在一排铁皮柜前,拉开第一扇柜门。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排排文件夹,脊背上贴着标签,标注着年份和编号。她抽出第一本,翻开,纸张的油墨味扑面而来。那是一份五年前的月度流程台账,记录格式规范,签字齐全,每一页都有对应负责人的盖章,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她没有急于下结论,开始一本一本地翻阅。赵建国在另一排柜子前做着同样的事情,两人各自占据档案室的一角,安静地翻阅着那些落了灰的纸质记录,偶尔交换一两句简短的交流——“你那边哪一年的?”“前年的。”“我这边也是。”
档案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提供照明。时间在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中缓慢流逝,感觉不到时间的推移,只有越来越酸的眼睛和逐渐僵硬的脖颈在提醒他们已经过去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林蔚的手指停在一本文件夹的某一页上。
那是一份五年前的设备采购审批单,格式与其他同类单据无异,签字栏也填写完整。但她的目光落在审批金额那一栏——数字的字体与其他栏目的字体相比,略微偏窄了一些,墨水的颜色也有一丝极细微的差异,如果不是在充足的光线下仔细比对,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她没有声张,继续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了另一份同类型的采购审批单。金额不同,但字体的细微特征一致。她又往前翻,找到更早的一份——字体恢复了正常,与周围栏目的字迹完全一致。
她合上文件夹,放回原处,抽出相邻的另一本,翻到对应的时间段。同样的问题——特定时间范围内的采购审批单,金额栏的字迹与其他栏目存在系统性的细微差异。不是某一处偶然的笔误,是一批。
林蔚抬起头,看向档案室另一端的赵建国。他正背对着她,低头翻阅一份文件,似乎还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没有立刻叫他,而是从包里拿出手机,将那几页有疑点的单据逐页拍照存档,然后在备忘录中快速记录了一行字:“发现可疑单据批次,时间集中在五年前的7月至12月,类型均为设备采购。”
做完这些,她才开口,声音平静:“赵总监,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赵建国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她身边。林蔚翻开那本文件夹,指出那几页有疑点的单据,又翻出更早的正常单据作为对比,将两处字迹的差异展示给他看。她没有过多解释,因为她知道他自己能看出来。
赵建国俯下身,近距离观察那两页单据的对比。档案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他直起身,目光从单据上移开,与林蔚对视了一眼。他没有说“你发现得很及时”或“做得不错”之类的话,只是说了一句:“把有问题的页码全部标记出来,我们带回去做进一步比对。”
林蔚点了点头,重新翻开文件夹,开始逐页标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两人将档案室中涉及那一年度的所有采购类单据全部过了一遍。最终,林蔚的笔记本上记录了十七处存在类似字迹差异的可疑单据,时间跨度集中在七个月之内,涉及金额累计起来,已经达到需要上报总部备案的级别。
傍晚六点,两人走出档案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在他们面前投下一段段间隔均匀的光晕。林蔚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长时间低头翻阅让她的颈椎发出了无声的抗议。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活动了一下脖颈。
赵建国走在她身侧,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明天不用去档案室了。”
林蔚愣了一下,以为他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需要调整方向,正准备开口询问,就听他继续说道:“明天换我去和吴总开会,你去生产现场再看一遍。分开行动,效率更高。”
林蔚听完,点了点头。这个安排确实更合理——她擅长在现场发现细节,而他更适合在会议桌上与人周旋。两人分工,可以覆盖更多的信息面。
她正准备下楼,赵建国又叫住了她:“等一下。”
她回头。他从外套内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方形物件,递到她面前——是一瓶全新的跌打损伤喷雾,药店常见的那种,绿色的瓶身,白色的瓶盖。
“酒店旁边药店买的。”他的语气平淡,目光没有看她,落在她身后走廊墙壁的某一点上,“你昨天搬资料的时候扭了一下手腕,自己可能没注意到。”
林蔚低头看着那瓶喷雾,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有注意到自己扭到了手腕,甚至连一点痛感都没有察觉到——或者说,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工作上,身体的细微不适被自动忽略了。
她伸手接过那瓶喷雾,瓶身还带着他外套内袋的余温。“谢谢。”她说。
赵建国没有回应,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稳健而均匀,和任何时候都一样。
林蔚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中那瓶绿色的喷雾,站了很久。然后她将喷雾放进包里,走下楼梯。酒店房间的灯光亮起时,她坐在床边,将那瓶喷雾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几秒,然后去洗澡了。
睡前,她给“早餐店”发了一条消息:“手腕没事。喷雾收到了,谢谢。”
对方回复了两个字:“早点睡。”
林蔚放下手机,关掉床头灯。黑暗中,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床头柜上那瓶绿色的喷雾,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个无声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