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度》8点半

14、核查 下午两

　　下午两点，林蔚将修订好的数据来源说明发到了赵建国的邮箱。

　　邮件正文只有两行字，格式标准，措辞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附件命名规范，版本号标注清晰，甚至连页脚的页码都重新对齐过。

　　发完之后，她关掉邮箱界面，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两面落地窗，采光极好。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来，照得白色瓷砖地面泛着柔和的光泽。饮水机旁站了两个人在聊天，看到林蔚进来，其中一人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林姐，上午的汇报我听说了，运营部那边对你的方案评价很高啊。”说话的是隔壁部门的年轻同事小吴，刚入职两年，性格开朗，喜欢串门聊天。

　　林蔚接了杯温水，笑了笑：“还在完善阶段，离落地还有距离。”

　　“谦虚了谦虚了。”小吴竖起大拇指，“能让赵总监在会上说‘好’的人，全公司扳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旁边那位同事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上次我们部门交的方案，赵总监看完就说了两个字——‘重做’。你那一个‘好’字，含金量太高了。”

　　林蔚端着水杯，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转而问起小吴最近的项目进度，自然地把话题引开了。

　　她不是不喜欢被人认可，但她很清楚，在总部这样的环境里，过多的关注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当这份关注的起因，和某个人有关的时候。

　　回到工位时，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赵建国。

　　主题：回复：数据来源修订版。

　　正文只有四个字：

　　“收到。没问题。”

　　林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移动鼠标，点了关闭。

　　没有回复的必要。

　　她继续手头的工作，将上午汇报时收集到的几条反馈意见整理成文档，逐一标注处理建议。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正午的明亮变成午后柔和的金色，落在键盘上，给白色的按键镀上一层暖意。

　　五点半，林蔚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今天是周五，总部的人走得比平时早一些。电梯里挤满了人，她站在角落，听着同事们讨论周末的安排——有人约了火锅，有人要带孩子去游乐场，有人说要在家躺两天哪也不去。

　　电梯到了一楼，人群呼啦啦散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林蔚走出大堂，傍晚的风带着夏末的余温吹过来，不冷不热，刚刚好。她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路过一家水果店时停下来买了一袋山竹，又去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

　　生活规律而简单，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读消息。

　　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周六早晨，林蔚被手机铃声吵醒。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串数字。

　　项目组成立第一天发的通讯录上，赵建国的手机号排在第一位。

　　她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一点点沙哑：“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赵建国一贯平稳的声音：“吵到你了？”

　　“没有，也该起了。”林蔚坐起身，靠在床头，捋了一把垂到脸侧的头发，“赵总监有什么事吗？”

　　“上周你提交的那份流程节点比对表，有几个数据口径的问题，我需要当面和你确认一下。你今天有没有时间来一趟总部？”

　　林蔚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四十分。

　　周六早上七点四十分，一个上级打电话给下属，说有数据口径需要当面确认。

　　理由充分，流程合规，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林蔚就是觉得，这个电话，本可以在周五下班前打，也可以等到周一上班再打。

　　它偏偏出现在了周六的早晨。

　　她没有戳破，语气如常地回答：“可以的。我大概九点到。”

　　“好。到了直接来我办公室。”

　　电话挂断。

　　林蔚放下手机，在床上坐了十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走进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她挤牙膏的时候，挤了比平时多出一截的量。

　　她没有注意到。

　　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没有让自己去深想。

　　九点十分，林蔚出现在总部二十三楼。

　　周末的总部大楼空空荡荡，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赵建国办公室的门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好的表格，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依然没有系领带，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林蔚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赵建国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蔚坐下，视线扫过他面前摊开的表格——正是她上周提交的那份流程节点比对表。表格上用铅笔做了几处标注，字迹工整清瘦，一看就是他的笔迹。

　　“有三个数据口径的问题。”赵建国将表格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处标注，“这个地方，你用的是去年全年的平均值，但运营部的统计口径用的是第四季度的数据。两份数据放在一起对比，基数不一致，结论可能会有偏差。”

　　林蔚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问题的关键所在。她从包里拿出笔，在那处标注旁边快速写了几行备注，然后抬头道：“这个问题我核实的时候注意到了。之所以选择全年均值而不是第四季度数据，是因为第四季度该业务线有一次大规模的系统升级，导致数据出现异常波动。如果用第四季度的数据做基准，反而会失真。”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可以把全年均值和剔除异常月份之后的修正值都附上，作为双重参照，这样运营部那边也不会有异议。”

　　赵建国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低头看了看她写的那几行备注，字迹清秀端正，逻辑链条清晰完整，和他记忆中她一贯的工作风格一模一样——细致、周全、不留死角。

　　他放下表格，靠回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明亮的日光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和工作完全无关的话：

　　“你吃早饭了吗？”

　　林蔚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私人，太不像赵建国会说出口的话。以至于她一时之间竟然没有找到合适的回答。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表情坦然，没有任何不自在，仿佛问出这句话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林蔚低下头，将笔帽盖好，放回包里，语气平静地回答：“还没来得及。”

　　赵建国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楼下有一家早餐店，粥熬得不错。边吃边说。”

　　他没有等她回答，已经迈步走向了门口。

　　林蔚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一点点无奈，有一点点意外，还有一点点——

　　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柔软。

　　她站起身，拿起包，跟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