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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台风过境
台风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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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登陆那天,整座沿海城市都笼罩在狂风暴雨之中。
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被雨水冲刷成一片模糊的水帘,窗外的世界失去轮廓,只剩灰白色的混沌。风声呼啸着穿过楼宇之间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喘息。
林蔚站在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楼下街道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行道树。台风预警已经升级到红色,人事部下午两点就发了通知,允许员工提前下班。到下午四点,整层楼基本走空了,只剩下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她本来也该走的。
但手头那份流程节点的比对表还没做完,明天上午就要向赵建国汇报阶段性成果,她不习惯把没完成的工作留到第二天。反正台风天回去也是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不如趁安静把活儿干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节奏均匀,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中依然保持着某种近乎苛刻的秩序感。
林蔚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
整层楼里,会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步伐走路的人,只有一个。
“还没走?”赵建国的声音从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平稳。
林蔚转过身,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衬衫袖子卷了两圈,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应该是刚从会议室出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站姿依旧笔挺,看不出半分松懈。
“把比对表收个尾,明天汇报要用。”林蔚答得自然,语气里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抱怨加班的不情愿,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她旁边的窗边,也望向窗外那片风雨肆虐的灰白色世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气象台说风力还会增强,再晚地铁可能要停运。”
林蔚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是命令,不是干涉,是一个上级对下属出于安全考虑的提醒。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多一分显得越界,少一分显得冷漠。
“做完最后两页就走。”她弯了弯嘴角,“赵总监不也还没走?”
“我把明天的会议议程再过一遍。”赵建国低头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走之前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几份补充材料你先拿回去看,明天汇报可能会用到。”
“好。”
赵建国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林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她放下杯子,重新坐回工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将最后两页比对表收尾。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
半小时后,林蔚收拾好东西,敲响了赵建国办公室的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看到赵建国正站在办公桌前,将几份装订好的文件装进一只牛皮纸文件袋里。他动作利落,封口前还特意检查了一遍页码是否齐全,确认无误后才递给她。
“这三份是其他分公司提交的流程反馈,和你的比对表有交叉验证的关系。明天汇报前大致翻一遍就行,不用逐字细看。”赵建国的交代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废话。
林蔚接过文件袋,触碰到他指尖的一瞬间——很短,不到一秒,两人都自然地收回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但林蔚注意到了。
他指尖的温度偏低,带着长时间握保温杯留下的微凉。
她将文件袋收进包里,抬头道:“那我先走了。赵总监也早点回,台风天路上不安全。”
“嗯。”赵建国应了一声,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像是已经投入到下一项工作中。
林蔚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雨水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角度拍打着玻璃,风声尖锐刺耳。她站在电梯门前,看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冲动的决定。
她转身走回赵建国办公室门口,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透过缝隙,她看到赵建国还坐在椅子上,却没有在看电脑——他正望着窗外铺天盖地的雨幕,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几分罕见的疲惫和松弛。
他没有注意到她。
林蔚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一把备用折叠伞——全新的,还没拆封,是她前几天逛超市时随手买的,一直放在包里忘了拿出来。她弯腰,轻轻将伞靠在门边的墙壁上,然后直起身,转身走向楼梯间。
她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下了一层,才按了电梯继续下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只是觉得,那个在所有人都走后还留在办公室里、独自面对台风天的人,不应该连一把伞都没有。
十五分钟后,赵建国关了电脑,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看到了那把靠在墙边的折叠伞。
全新的,透明塑料包装还没撕开,伞柄上挂着一个小小的价签,被雨水洇湿了一角。
他弯腰捡起那把伞,愣了一下。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伞,又抬头看了一眼林蔚工位的方向——灯已经关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那只凉透的咖啡杯还留在原处。
他没有说话。
电梯门缓缓合上,又缓缓打开。
赵建国走进电梯,将那把伞放进公文包的侧袋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看着金属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那把伞放在包里的分量,比它实际的分量要重得多。
重到让他一向平稳的心跳,乱了一拍。
电梯到达一楼大厅时,赵建国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蔚没有走。
她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内侧,外面是倾盆而下的暴雨,地面已经被积水淹没到脚踝的高度。她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查地铁线路是否还正常运行。
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响,她抬起头,对上赵建国的目光。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大厅昏黄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瞬。
林蔚率先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地铁口积水太深,刚才通知说要临时封站了。我在等雨小一点再叫车。”
赵建国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门外那片几乎看不清路面的雨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和他的步伐一样平稳:
“我开车来的。送你一程。”
不是询问,不是试探,是一句陈述。
一句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下属说出口的、越过了那条线的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声呼啸。
但林蔚觉得,那句被风雨声包裹着的话语,比这整座城市的灯火加起来,都要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