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回执》之之茉

1、第 1 章

　　榆城，七月初，早晨八点五十五分。

　　——“美女，游泳健身了解一下吗？”

　　——“不用不用了！谢谢！”

　　陶念躲开地铁口发传单的高个男生，捏紧一侧的单肩包，用最快的速度朝附近的科技园跑去。

　　身后男生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不觉好笑：这么着急都没忘说谢谢吗？

　　事实上，如果不是快迟到了，陶念大概率会接过这位长相身材都不错的年轻男大的传单。

　　但现在的她，一心只有自己即将飞走的全勤。

　　“死定了死定了，他们不会已经在开会了吧？”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陶念一边碎碎念一边对着金属门板匆忙整理仪容——

　　她今天穿的是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配浅蓝色微喇牛仔裤，早上起晚了，头发只来得及随便绑一个低马尾，刘海因为跑得太快有点乱，她抬手拨弄两下，清秀精致的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嗯，今天也是尽力扮演好“都市丽人”的一天。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陶念没敢再耽误，径直走向会议室。

　　门没有关紧，她微微躬身瞄了一眼里面，瞳孔瞬间放大。

　　整个市场部的人挤满了公司这间最大的会议厅，一个个正襟危坐，齐刷刷盯着前方停在PPT首页的电子屏，气氛前所未有的严肃。

　　坐在会议桌主位的不是市场部总监赵铭，而是一个穿着挺阔西装的男人。

　　他背对着门，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指尖正有意无意敲着桌面，像在无声宣扬耐心告罄。

　　不能再拖了。

　　陶念用了此生能用的最轻的力推开门，蹑手蹑脚往里走。

　　刚挪到同事苏晓阳提前给自己留的位置坐下，她还没来得及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主位那人就转过身来。

　　陶念愣住了。

　　倒不是长得帅的问题。

　　虽然他的相貌确实已经优越得跟周围其他人仿若不在一个次元。

　　是那种……很奇怪却又说不上来的感觉。

　　深邃的眉眼，眉骨和鼻梁高挺，再往下，是一双看了就让人很难挪开视线的浅褐色眼眸，像玻璃珠，又像是某种稀有的宝石，在会议室的白炽灯下泛着优雅的冷光。

　　那双眼睛扫过全场，在陶念脸上停了半秒，移开。

　　“开始吧。”他说。

　　声音低醇，像蓬松的弓毛在大提琴上缓缓拉过，在安静的室内分外好听。

　　“新空降的陆总，陆晏礼，总部那边派来的。”

　　旁边的苏晓阳用气声给她介绍，“听说是中意混血，是不是超帅？”

　　陶念点点头，随即又摇头。

　　苏晓阳想再问些什么，却撞见赵铭看过来的视线，及时收了声。

　　陶念用余光敏锐捕捉到，跟着她一起将注意力放回前方的电子屏。

　　昨天下班前，赵铭在市场部的大群里反复强调，今早的会议一定不能迟到。不然不止扣全勤，这个月的奖金也别想要了。

　　这家名叫“辰星”的科技公司，是陶念从华大毕业后待的第一家公司，虽然时不时加班是辛苦了点，但她能靠着这份还不错的薪水留在榆城。

　　因此，任何可能影响到薪水的事情她都不会做。

　　这其中，自然包括给领导留下“开会爱开小差”这样的负面印象。

　　尽管截止到目前，她还没听到过赵铭给人“穿小鞋”的消息。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陶念想，这是她作为职场菜鸟应该有的觉悟。

　　*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

　　陶念眼睛盯着不断切换的大屏幕，几乎全程在走神。

　　不是她不想认真，是那位陆总的声音跟长了腿的羽毛似的，时不时就往她这个重度声控耳朵里钻。

　　难以自控的痒意从耳廓一路蔓延至胸口，迟迟没有消散的迹象。

　　简直跟听乙抓差不多。

　　如果他问的不是跟工作相关的，这么有X缩力的问题的话。

　　“上季度的国内市场数据，谁负责的？”

　　一个中年男人很快举手：“我。”

　　“总体增长率只有3.7%，比去年同期下降两个点。原因？”

　　主位上的人声音还是很低，却清晰有力得像是从胸腔中径直滚出来的，明明没掺杂明显的情绪，仍带着某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如果这种语气响在某些特定的对话场景里……

　　陶念的思绪不自觉又飘远了点。

　　举手的人擦了擦汗，瞄向赵铭的方向，但后者完全没有要回应的意思，他踌躇一瞬，只好硬着头皮解释：“主要是客户那边预算收紧，加上竞争对手出了新政策……”

　　“这些是外部原因。”陆晏礼打断他，眉眼中有不耐浮现，“我要听的是，你们做了什么。”

　　全场顿时安静。

　　被迫回神的陶念偷偷瞄了一眼，举手那人的脸已经涨成猪肝色。

　　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只是个刚转正的普通员工。

　　见无人回答，陆晏礼的助理摁动手上的遥控器，PPT继续往后翻。

　　很快，就来到跟陶念有关的页面。

　　刚才还隐隐有些幸灾乐祸的她，这会已经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

　　陆晏礼看了几页，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地方问：“这部分的数据来源是？”

　　人群中有人接话：“这是小陶负责的，陶念。”

　　没等陶念像之前那人一样举手，陆晏礼的目光已经直直落在她身上。

　　陶念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他看着她。

　　陶念看了眼页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数据来自第三方平台，但我们做了交叉验证，误差在合理范围内。”

　　其实并非场面话。

　　这几个页面的整理是作为品宣组成员之一的她上周领到的任务，为了给组长左昭林留下办事靠谱的好印象，她可是连着加了好几天班，觉都没能睡饱。

　　好在陆晏礼似乎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只是点点头，就将视线收回去，示意助理继续往下看。

　　陶念在心底呼出一口气。

　　她此刻还没从紧张中缓过劲，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陆晏礼的目光在她蜷缩的食指指尖匆匆掠过后，才重新回到大屏幕。

　　这个突然的问话，让陶念因为男人声音生出的旖旎心思散去一些。只是，当她的注意力放到他脸上时，那股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难道他们以前见过？

　　但她很快就打消这个猜测。

　　这样一张有冲击力的浓颜脸，如果之前见过，她没理由不记得。

　　这个问题一直到会议结束也没等来答案。

　　散会后，大家鱼贯而出。

　　因为心里装着事，陶念步子迈得很慢，走在前面的苏晓阳隔着几个人喊她，她正要应声，身旁有人蹭过她的肩膀。

　　下一秒，一道略显意外的声音跟随冷然的雪松气息一同落下——

　　“抱歉。”

　　是她心事的主人公。

　　陶念下意识停了一步，侧头看他。

　　她这才发现他好高，她今天穿的是平底鞋，头顶大概只到他胸口的位置。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下，宽肩窄腰的轮廓被衬托得淋漓尽致，整个人由内到外散发着不易靠近的矜贵气质。

　　“还好吗？”他问。语气倒是不像刚才会上那么严厉。

　　陶念脑子短路了一秒：“没、没事。”

　　她快步走出去。

　　一直走到狐疑望着她的苏晓阳身边，才勉强压下心脏狂跳的异样感。

　　*

　　“怎么感觉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回到品宣组的工位上，苏晓阳总算敢放开声音说话，她递给陶念一袋面包，“又没吃早餐吧？”

　　陶念没跟她客气，笑着接过，顺手撕开包装，“苏苏，你觉不觉得，这个新来的陆总很眼熟？”

　　“嗯，是很眼熟。”

　　“对吧？！”

　　陶念一副总算找到知己的口吻，正准备跟她畅聊一番，就听苏晓阳带着调侃意味的话接着响起，“上次在商场外面看到那个德国帅哥的时候，你也说他看着眼熟。”

　　“还有上上次，我俩在酒吧不小心撞到的那个黑皮体育生男大。”她像是想起什么，“我记得他还加了你联系方式来着，你们后来还有聊吗？”

　　陶念诚实地摇摇头，“我只是肯定了他的颜值，但没说喜欢。”

　　“承认吧陶念，”苏晓阳利落总结，“你就是对所有帅哥都挺眼熟的。”

　　“不不不，这次真的不一样！”

　　“……”

　　“陶念！昭林姐找！”

　　听到同事的召唤，陶念火速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然后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应声道，“马上来。”

　　没等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一阵争吵声传出，陶念心下升起不妙的预感。

　　在半掩的玻璃门上轻敲两下，她敛着眉走进去，“昭林姐，你找我。”

　　一抬眼，才发现里面站着好几个眼熟的同事，都是隔壁数据组的。

　　“既然人来了，那正好，跟我们一起去见总裁。”

　　“还见什么总裁，直接上报给总监开除吧。”

　　左昭林被吵得头疼，一边抬手招呼陶念过去一边打断他们，“我说你们几个男的能不能安静会！”

　　“还有，怎么就开除了？公司是你家开的啊，口气这么大？”

　　说完，她将桌上一摞文件递给陶念，问她，“上周让你整理的除了今天会上那几页ppt，还有辰星上个季度的部分营销效果数据，记得吗？”

　　陶念点点头。

　　营销效果数据的分析整理原本是隔壁数据组的职责，但他们季度末实在太忙，就找品宣组这边借了几个人过去。

　　好巧不巧，刚转正的陶念就是其中之一。

　　“我看你工作适应得挺快，效率也不错，这才让你过去帮忙，”左昭林眼里划过一抹抱歉，“没想到……”

　　陶念翻开文件，发现恰好是她录入的那批数据。她当时逐条核对过，应该不会有问题。

　　她还是一脸懵，“昭林姐，这批数据我核对了三遍——”

　　“核对三遍？”数据组组长孙浩开口打断她，“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恒瑞说我们的数据有系统性偏差？”

　　原来，就在会议结束的刚刚，辰星的客户之一恒瑞集团突然发来解约函，称上季度接收的营销效果数据存在系统性偏差，严重背离其实际业务表现，要求终止合作并保留索赔权利。

　　新空降的陆总正在跟高层召开紧急会议，孙浩带着几个数据组组员第一时间跑来左昭林这里，坚持说恒瑞的数据他们交给品宣组负责了，要追责也是品宣组的责任。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数据组组员李雯小声开口：“组长，这批数据我也复核过，没发现……”

　　“没你的事。”孙浩瞪了李雯一眼，又看向陶念，“陶念，恒瑞的数据是你经手的，现在出了问题，你得负责。”

　　听到这里，陶念总算明白了。

　　他们要找替罪羊。

　　数据组不想背锅，负责终审的赵铭更不可能背锅，而她——一个没有话语权的别组新人，是最好的人选。

　　“孙组长，我只是帮忙负责录入，数据口径和计算公式都是你们定的——”

　　“你录入的原始数据有问题，后面当然全错。”孙浩冷冷地说。

　　陶念清楚地记得，数据组这几个人那会对她还是满脸感激，夸她给组里帮大忙了。

　　但现在……

　　“别管什么复核不复核的，既然数据是你负责整理的，就该你担责！”

　　“就是！而且你才刚转正，总不能让我们几个老员工走吧？”

　　眼看着一伙人又要吵起来，左昭林皱着眉起身，正要开口，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

　　是今天会上站陆晏礼旁边那个助理。

　　他在室内看过一圈，视线落在陶念身上，

　　“陶念是吗？陆总让你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