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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想起徐德 ...

  •   她想起徐德山的身世。
      徐德山他爸是个赶毛驴车跑运输的,他妈早死,他跟着奶奶长大。跟他一样,穷,苦,没爹没娘,没人疼。
      她当初爱上徐德山,爱的就是他那股子“没人要”的孤苦。她以为她可以把他捂热。结果呢?捂热了,他跑去捂别人了。
      现在老天给她送来田安幸,一样的没爹没娘,一样的穷苦出身,一样的孤零零一个人从浑源跑来投亲。连长相都像。大鼻子,厚嘴唇,大板牙,浓眉大耳。这要是他儿子,也不一定这么像。
      她放下手里的韭菜,盯着他看。他感觉到了,抬起头,叫了声“周姨”。
      那声“周姨”,叫得她心里一颤。不是客气,是那种——把她当依靠、当救命稻草的、小心翼翼的敬仰。
      她想,不是那种“拿下”。是让他变成她的人。像当年她把徐德山变成自己男人一样——不,比那更彻底。
      她要让这个年轻人,从骨头里记住:他是谁给的饭吃,谁给的工作,谁给的前程。
      她开始盘算。老徐出国至少半月二十天,够她把一个二十二岁的雏儿调教成她想要的样子。不是靠抢,是靠——他需要她。他什么都没有,没爹没娘,没工作,没户口,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给。她什么都能给。只要他听话。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给她搓脚时的样子。蹲在沙发前,把水温试好,端过来,等她把脚泡软了才伸手去搓。从脚趾搓到脚跟,每一根都搓得仔细。搓完了,擦干,涂凡士林。那双手粗糙,有力,带着年轻男人特有的笨拙和认真。
      有次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肩宽,腰窄,屁股绷在那条旧裤子里,圆滚滚的。她想起那年冬天,徐德山出差回来,她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时候她心里是热的,觉得自己男人有本事,出差是好事。后来她才知道,他出差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去侯秀秀那里。
      “安幸。”
      他回过头。
      周姨说:“今晚,给姨好好按按。这几天累得慌。”
      “好。”他说。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事情开始了的确认。
      那天晚上,他给周姨捶背,捶到一半,周姨伸手按住了他的拳头。
      “安幸,坐下。”
      他在凳子上坐下。
      周姨看着他,说:“你是个好孩子。我这辈子生了六个闺女,一个儿子都没有。你来了这半个月,我这屋里有人气了。我就差你这么一个儿。”
      田安幸鼻子一酸。他膝盖一软,从凳子上滑下去,跪在了周姨面前。
      “娘。”他叫了一声。
      周姨脸腾地红了。她伸出手,把他拉起来,搂进怀里。把他的脸紧紧搂进怀里,他的大鼻子被按在山谷处。
      田安幸的脸被按在她胸口,能听见她的心跳。
      这夏天,周姨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底碎花短袖,布料被汗微微洇湿,贴在他脸上温热而柔软。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混着脖颈间淡淡的汗气和一种说不清的女人气息,像熟透的瓜果,温暾暾地钻进鼻子里。
      他想起姑姑的话——“把周姨和徐叔当爹娘伺候。”
      那时他没有哭,奶奶下葬也没有哭。可这会儿被周姨搂着,闻着她身上的味道,眼泪涌了出来,无声地砸在她肩膀上。
      他紧紧搂住周姨,把脸使劲往怀里钻,手不由自己地在她身后摩挲起来,
      周姨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
      他哭够了,直起身。周姨眼眶也红了,嘴角却弯着:“就咱娘俩的时候,你叫我娘。当着任何人,不许这样叫。你徐叔面前也不能。”
      田安幸点了点头。“娘。”又叫了一声,这回稳了些。
      周姨“嗯”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
      周姨多次叮嘱他:“你徐叔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你在这儿住着,眼里要有活,手要勤快,嘴上要有个把门的。该你干的你干,不该你问的一句别问。
      你徐叔在局里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左邻右舍问你是谁,你就说浑源老家的亲戚。你奶你姑让你争气,不在你嘴上说,在你手上干。你在我家,不是让你享福的,是让徐叔看你这个人咋样。”
      田安幸把那几句话嚼了好几遍。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要紧的一个机会。站住了,往后就有路;站不住,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周姨给他在书房支了一张折叠床住下来。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拖地、擦茶几、浇花。周姨做饭,他帮忙洗菜、剥葱、递盘子;吃完饭抢着洗碗。周姨没夸他,只是每天端菜上桌时多给他夹一筷子。他知道那不是客气——她认下他了,不是当亲戚,是当个“可教的孩子”。
      每天晚上周姨泡脚,他蹲在沙发前,把水温试好端过来,等她把脚泡软了才伸手去搓,从脚趾搓到脚跟,擦干涂凡士林。搓完脚捶背,哪块肌肉僵了、哪块骨头酸了,他用手掌一搭就能感觉出来。周姨闭着眼,嘴里偶尔“嗯”一声。那声音不是客气,是放心。
      最脏的是洗厕所。他用刷子刷马桶,用抹布擦瓷砖,连马桶后面的管道都伸手进去抹了一遍。周姨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几分钟端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周姨每两天去一趟菜市场,田安幸跟着拎菜篮子。她挑菜仔细,茄子要捏,西红柿要闻,黄瓜要掐,边挑边教他:“挑菜跟挑人一样,不能光看皮儿。”他把这话记在心里。有时周姨去逛商场,他跟在后面拎包,不催不问。在一件藕荷色的碎花连衣裙前站了很久,看了看价签又放下了。
      后来他发了第一个月工资,专门去买下来,放在她床头柜上,周姨当时没说什么。下午都上班了,家里没外人,她穿上了,对着镜子看了看:“安幸,你眼光还行。”他听到她的夸奖,就把她抱起来,进了卧室。
      半个月里,他把地板拖得能照见人影,把周姨的脚指甲剪得圆润齐整,把马桶刷得像新的一样。他不是在讨好,是在浇水——给自己心里那棵刚从浑源移栽过来的苗浇水。
      那天晚上叫了“娘”之后,周姨待他明显不一样了。
      头两天,周姨还端着架子。按腰就是按腰,捏脚就是捏脚。可到了第三夜,她“教”他的手往下滑的时候,自己先喘了。第四夜,她不再说“娘教你”,而是闭着眼,咬着嘴唇,任他摸索。第五夜,她开始主动褪他的裤衩。
      后来她侧躺着面对他。伸出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像在摸一件值钱的瓷器。
      “安幸,”她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你听好了。”
      他看着她。
      “工作的事,娘给你安排。徐叔回来,我跟他说,把你留在矿上,坐办公室。”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象的事,”她顿了顿,“娘给你找一个。有工作、有户口、能让你在矿上站稳脚跟的。不找外地的,就找矿上的子弟。最好是——”
      她停下来,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咬着嘴唇,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
      “崔桂花。桂花那丫头,没处过对象,干净,听话,在矿医院学中医。你要是娶了她,你就是徐叔的——就是咱自家人。”
      田安幸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自家人”是什么意思。那不是亲戚,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娶了崔桂花,他就是徐副局长的人了。他的人事、户口、前程,全捏在徐叔手里。
      “娘把话说前头,”周姨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冬天的风,“你娶了桂花,你心里要记住——你是谁的人。你是我的人。你要孝敬娘。”
      但田安幸听懂了。忠诚。
      不是对崔桂花的忠诚,是对周姨、对徐叔的忠诚。
      “娘,我听您的。”
      周姨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他肋骨发疼。“好儿子。”
      第二天晚上徐副局长回来了。
      田安幸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拖地、擦茶几、烧好水。周姨从厨房端出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煮鸡蛋。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堂弟媳妇的侄儿……安幸……懂事,勤快,是个好苗子……你看能不能……留在矿上?”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徐副局长说:“嗯,知道了。”
      他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要听话,要吃苦,要让人家用你。”
      如今,他让周姨“用”了。下一步,就是让徐叔也“用”他。
      田安幸每晚端半盆温水搁在沙发前:“徐叔,泡脚解解乏。”徐副局长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一杆秤。
      他把脚伸进盆里,田安幸蹲下来搓,从脚趾到脚跟,搓得很仔细。徐副局长没说话,脚在水里慢慢松了。水凉了,他给擦干净脚,套上拖鞋。他端走盆,然后重新打水给周姨洗脚,擦干净脚,套上拖鞋,然后擦干地。
      徐副局长一周洗两次澡,他搓背、打香皂、冲干净。徐副局长闭着眼,偶尔从喉咙里“嗯”一声。田安幸知道,那声“嗯”就是满意。
      白天,周姨领他在卧室,即使什么也不做,周姨就搂着他,像搂着自己的梦。
      一个月后,局里正式分配学生。田安幸被分到兴岳矿。
      走的前一天晚上,给徐副局长洗脚,徐副局长低头看了他一眼:“到矿上了,找崔山山。我跟他打过招呼了。记住,多干,少说。谁问你是哪儿来的,就说浑源的。别的不用提。”
      周姨坐在沙发扶手上,给徐副局长捏肩膀。她的手不轻不重,在徐副局长肩头一下一下地按着,眼睛却落在蹲在脚盆前的田安幸身上。
      田安幸低着头,从脚趾搓到脚跟,每一根脚趾都搓得仔细。徐副局长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周姨的手在他肩头一下一下按着,节奏很慢。
      搓完了。田安幸把脚擦干,套上拖鞋,端起盆,去卫生间倒水。
      “老徐,”周姨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让小田去了兴岳,多去老崔家走走。陪陪老崔,他一个人种菜,闷得慌。”
      过了几秒,徐副局长开口了。
      “老崔——崔山山他爸,他是我的恩人。你替我——替他多倒几盆洗脚水。”
      田安幸 “嗯”了一声。
      “行了,”徐副局长说,“你睡去吧。明天还要去兴岳报到呢。”
      说完他伸出手,握住了周姨搭在他肩头的那只手。那只手粗糙,指节粗大,他握着,没有松开。
      田安幸转身,往书房走。门半掩着,他没回头。
      周姨靠在徐副局长肩膀上,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那泪顺着脸颊淌下去,淌到徐副局长的脖子上,湿湿的,凉凉的。
      徐副局长没有抬手去擦。他拍了拍周姨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他躺在书房折叠床上,想着明天到了兴岳,第一件事就是去老崔家。替徐副局长多倒几盆洗脚水。
      他想起白天在卧室里周姨搂着他时: “你去了兴岳,要经常去崔山山家,伺候他爹。好好的伺候,比伺候我还用心,伺候好了,你就有前途了。”
      最后,她说了一句,“他要问起你为啥伺候他,你就说我让你伺候他的。”
      他们之间有故事,也许和自己跟周姨的故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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