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春》南巷有只猫

88、梦境 再次“拥有

　　“梦见你算是再次拥有你吗？”
　　——小妤日记
　　秋日的正午总是慵懒又静谧。
　　燕园褪去了早晚的微凉，阳光透过纱窗浅浅铺落在桌面，暖融融的，温柔得让人眼皮发沉。
　　连日保持日更的节奏，池晚妤的精神一直绷得很紧，指尖日日与文字纠缠，大脑总是长时间沉浸在青春遗憾的剧情里，反复描摹年少的相逢与离散。
　　写完正午定时更新的章节，保存文档的那一刻，绵长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眼底酸涩发胀，太阳穴微微发沉，连带着心神都泛起浓重的倦意。
　　宿舍安安静静，室友都外出上课或是午休，周遭没有一点嘈杂声响，只剩下窗外轻轻的风声，拂动梧桐枝叶，簌簌轻响，温柔催眠。
　　池晚妤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闭眼。
　　原本只想小憩片刻，缓一缓连日写文的疲惫，却没料到，这短短几十分钟的午觉，会让她坠入一场无比清晰、真实到刻骨的旧梦。
　　一场时隔数年，从未敢细细回想、却刻在骨髓里的梦。
　　睁眼即是梦境。
　　梦里的世界，是数年之后的光景。
　　那时的她，早已从燕园顺利毕业，彻底走出校园，奔赴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
　　她活成了年少时最向往的模样。
　　定居在喜欢的城市，做着热爱的文字工作，笔下的故事被人喜爱，出版、改编、收获万千共鸣。
　　日子安稳松弛，经济独立，灵魂自由，三餐四季温柔顺遂，拥有了小时候奢求的一切圆满。
　　只是梦里的池晚妤，孤身一人。
　　岁岁年年，无人相伴。
　　没有谈恋爱，只是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人生，与文字为伴，与岁月相守，平淡，却也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空落。
　　梦里的时光温柔绵长，日复一日都是安稳寻常。
　　直到某个寻常的街头，人潮松散，晚风轻柔，她猝不及防地，再次看见了许清和。
　　时隔经年，久别重逢。
　　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单薄，身形更加挺拔清隽，眉眼依旧是记忆里干净清冷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内敛，气质温润又疏离，站在人潮里，依旧耀眼得让人一眼沦陷。
　　岁月好像格外偏爱他，从未在他身上留下半点潦草痕迹，只是把年少的少年，打磨得愈发温柔笃定。
　　池晚妤站在原地，心底一片平静。
　　好像时隔多年的再见，本就该这般寻常。
　　可下一瞬，她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侧。
　　他身边站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孩子，温柔恬静，安安静静陪在他身旁，姿态亲昵自然，是旁人一眼就能看懂的距离。
　　是他的对象。
　　和南城校门口那场猝不及防的拥抱重合，和她多年心底的执念重合，和她所有脑补过的、他的余生，完美重合。
　　池晚妤心底轻轻了然。
　　果然如此。
　　这么多年，他早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人间圆满，有了岁岁相伴的人，有了不再与她相关的温柔余生。
　　她站在人潮对面，静静看着他，心底没有波澜，没有酸涩，没有遗憾，只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和。
　　这些年她独自长大，独自圆满，独自和青春和解，早就能够坦然面对所有结局。
　　她以为这场久别重逢，只会是遥遥一望，擦肩而过，从此山水永不相逢。
　　却没想到，许清和的目光，越过人潮，精准又迅速地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他眼底的从容平和尽数褪去。
　　哪怕时隔数年，哪怕岁月变迁，哪怕人海拥挤嘈杂，他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没有半点犹豫。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人潮、风声、车鸣、喧闹，尽数褪去，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遥遥相望的两个人，和横跨数年的旧时光。
　　池晚妤尚且怔愣在原地，脑海里还在纷乱思索着自己笔下小说的结局。
　　她日日落笔写尽别人的青春离散，可偏偏到最后，始终定不下自己故事的收尾。
　　是遗憾落幕，是两两相忘，是各自安好，还是经年回头？
　　她纠结了无数个日夜，始终没有答案。
　　就在她心神恍惚的瞬间，对面的少年快步穿过人潮，大步朝她走来。
　　步伐急切，眼底藏着压抑多年的情绪，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与恳切。
　　不等她反应，一双有力的手臂骤然收拢，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是一个很紧、很沉、很真切的拥抱。
　　却没有半点痛感，没有窒息的压迫，只有满溢的、踏实的温柔，裹挟着熟悉的少年气息，将她完完全全包裹。
　　时隔多年，他终于再次抱住了她。
　　梦里的拥抱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几乎分不清虚实。
　　许清和埋在她肩窝，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了岁岁年年的缱绻与卑微，一字一句，轻轻落在她耳畔，清晰无比：
　　“我一直没有忘记那些带着回忆的东西。”
　　“我也从来没有舍弃过，我好好留着。”
　　“能不能不要忘记我，就这一世不要忘记我。”
　　“我没有那么贪心。”
　　短短几句话，揉碎了经年的思念与遗憾，藏尽了他从未宣之于口的心事。
　　池晚妤僵在他怀里，心底沉寂多年的湖面，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原来这么多年，不是她一个人困在旧时光里。
　　原来他也记得，原来他也留存，原来他也从未舍弃。
　　她鼻尖微酸，轻轻抬手，没有回抱，只是静静立在他怀里，轻声回应，温柔又执拗：
　　“我也没那么贪心，我也只求你可以在这一辈子记得我。”
　　不求相逢，不求相守，不求圆满。
　　只求此生，你我互不遗忘。
　　就够了。
　　风轻轻吹过街头，温柔缱绻，抚平经年褶皱。
　　良久，许清和才缓缓松开她，眼底的情绪慢慢收敛，恢复平静。
　　池晚妤下意识抬眼，望向他身侧的女孩子。
　　不知何时，那个一直陪在他身旁的身影，已经悄悄离开，消失在人潮尽头，悄无声息，没有道别，没有波澜。
　　像是从未出现过的路人，短暂驻足，转瞬离场。
　　许清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底清淡，半句未提，全然不在意。
　　他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情绪，自始至终，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重新看向她，眉眼温柔，轻声开口，打破安静：
　　“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池晚妤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弯唇，点头应声，温柔坦荡：
　　“可以呀。”
　　许清和看着她温柔的眉眼，轻轻开口，报出电影院的名字。
　　他嗓音清冽，字字清晰。
　　可命运偏偏残忍。
　　他只说出了第一个字，余下的字音还未落地，眼前的画面骤然碎裂、摇晃、褪色。
　　街景、人潮、晚风、眼前的人，尽数崩塌、消散、归于虚无。
　　梦境轰然破碎。
　　——
　　池晚妤骤然睁眼。
　　刺眼又温柔的日光映入眼帘，宿舍依旧安静，窗外风声簌簌，午后的慵懒暖意包裹周身。
　　她依旧靠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电脑屏幕暗着，指尖还残留着敲字的轻微酸胀。
　　只是一场短短的午觉。
　　短短数十分钟的睡梦，却漫长得好像走过了整整半生。
　　她大口缓了缓呼吸，心口微微起伏，心底残留着梦里的温柔与怅然，久久无法平复。
　　梦里的画面太过清晰，对话太过真切，拥抱太过温暖，所有细节历历在目，分毫未忘。
　　包括那个只来得及听见第一个字的电影院名字。
　　醒来的第一秒，她下意识记住了那个字。
　　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睡意彻底消散，她拿起手机，凭着梦里唯一的线索，开始搜索匹配。
　　一遍遍筛选、核对、比对城市与场馆。
　　最后检索结果跳出屏幕——
　　那是南城最大、最有名的一座影城。
　　是她曾经独自奔赴、撞见他过往的城市，是她青春执念生根落幕的地方。
　　可她完全不知道，梦里他们约定要看的是什么电影。
　　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影院地名，和一场戛然而止的约定。
　　池晚妤握着手机，静静怔愣了很久。
　　心底翻涌着无数疑惑与茫然。
　　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往前走了。
　　可旧岁的人、旧岁的执念、旧岁的遗憾，依旧藏在她潜意识最深处，从未真正消散。
　　原来有些回忆，从来不是刻意想起。
　　而是从未忘记。
　　原来她以为的释怀，只是暂时封存。
　　一场午梦，尽数揭穿所有自欺欺人的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