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春》南巷有只猫

114、花期

　　春风一日胜过一日，南城彻底挣脱了倒春寒最后的纠缠。
　　街边行道树的芽苞尽数舒展，嫩绿色新叶层层叠叠铺满枝桠，风一吹，满街碎叶轻轻摇晃，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地面遍地晃动的光斑。
　　走在街巷里，空气里混着青草、泥土与繁花交织在一起的气息，处处都是蓬勃的生机。
　　清妤花坊的生意，也跟着春日的浪潮愈发热闹。
　　推门而入，满眼皆是缤纷色彩。
　　郁金香、洋牡丹、小雏菊、芍药的花苞一批接着一批到货，淡淡的花香漫出玻璃橱窗，引得过路行人频频驻足。
　　许清和每日清晨到店，换水、修枝、打理花材，接待一波又一波前来买花的客人，忙碌却从容，眉眼之间尽是舒展。
　　试爱那层薄薄的隔阂，已经被春风吹散。
　　午后，客人一波散去，小店短暂归于安静。
　　许清和正低头整理刚拆箱的芍药，饱满紧实的花苞裹着薄薄的花萼，蓄势待发。
　　剪刀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
　　池晚妤坐在窗边那把熟悉的藤椅上，手里捧着手机，随意刷着小说后台的评论区。
　　“你过来歇一会吧，忙一上午了。”池晚妤抬声喊他。
　　许清和把修剪下来的残枝收拢放进垃圾桶，擦干净手上沾染的花泥，缓步走到窗边，在她身旁坐下。
　　藤椅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
　　“又在看读者留言？”他侧过头看向她的屏幕。
　　“嗯。”池晚妤点点头，指尖划动屏幕，“好多人在催剧情，问男女主角是不是终于可以安稳在一起。”
　　许清和轻笑一声：
　　“那你打算怎么回？”
　　“我没有回。”池晚妤垂了垂眼眸，“故事还没有写完，我不想提前把结局泄露出去。”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说起来，书的热度涨得很慢。虽说多了很多真心的读者，可距离真正被大众看见，还差得很远。”
　　许清和目光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枝叶，缓缓开口：
　　“厚积方能薄发。文字的影响力，本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堆砌出来。”
　　“道理我都懂。”池晚妤把手机搁在膝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可我偶尔还是会忍不住期盼。毕竟这个故事，承载了我十一年全部的心事。我总希望，它可以被更多人读到。”
　　“我明白这份期盼。”许清和转过脸，认真看着她，“但就算永远不爆红，这个故事也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它安放了你长久的执念，也治愈了很多隔着屏幕的陌生人，这就足够珍贵。”
　　池晚妤看向他，弯起嘴角：
　　“还好有你一直在劝我放平心态。换做是我一个人，说不定还陷在焦虑里面走不出来。”
　　“两个人在一起，本就是互相托底。”许清和伸手，轻轻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我也有脆弱迷茫的时候，也需要你拉我一把。”
　　店里挂着的风铃叮铃一响，又有客人推门进来，是两个结伴的女生，笑着进来挑选周末出游要带的花束。
　　许清和起身前去接待，耐心给她们推荐花材，搭配包装。
　　池晚妤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底一片平和安稳。
　　就在这个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猛地震动起来。
　　不是后台评论推送那种轻微的弹窗，是直接打来的电话，屏幕上跳动着的，是当初负责剧集项目对接的工作人员的号码。
　　池晚妤心口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攥紧。
　　这么久以来，除了寥寥几条简短消息，对方几乎很少主动打电话过来。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花店角落相对安静的位置，按下接听键。
　　“喂，您好。”
　　她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紧张。
　　电话那头传来工作人员温和的女声：
　　“池晚妤，跟你同步一个重要消息，平台这边最终审批全部走完，剧集定档确定下来了，初夏六月，正式上线播出。预告片下周就会放出，宣传物料也会陆续安排。”
　　简简单单一段话传入耳中。
　　池晚妤站在原地，大脑短暂空白一瞬。
　　她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凉：
　　“……真的确定了吗？不会再有变动？”
　　“确定，全部流程走完，不会再有调整。后续宣发的相关资料，我稍后整理一份文档发给你。”
　　又简单交谈几句对接后续事项，挂断电话。
　　池晚妤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胸腔里面五味杂陈，没有想象之中放声欢呼的狂喜，反而是一种沉淀了许久之后，沉甸甸的动容，眼眶微微发热。
　　许清和送走两位客人，一转头便看见她站在角落，神色怔怔。
　　他心中生出几分预感，快步朝她走过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池晚妤缓缓抬起头，眼底泛着薄薄的水光，望着他，声音微微发颤：
　　“定档了。六月份上线。”
　　一瞬间，许清和也顿住了。
　　片刻之后，他眼底漾开浅浅的光亮。
　　“是真的？”
　　“嗯，刚刚工作人员打来电话，全部审批走完，不会再改。”池晚妤重重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预告片下周就要放出来。”
　　小店之内，花香萦绕，窗外春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许清和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动作温柔克制，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他低沉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
　　池晚妤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花香气息，积压许久的忐忑、不安、漫长等待里的煎熬，在此刻尽数释放出来。
　　“我以为，还要再遥遥无期地等下去。”她闷声说道，“无数个夜晚我都在想，会不会这部片子，永远都没有机会和大家见面。”
　　“我们熬过寒冬，春天来了，佳音自然也就来了。”许清和轻轻说道，“所有的等待，都不会全然白费。”
　　这时风铃又响，有新的客人踏入店门。
　　两人稍稍分开，收敛住情绪。
　　池晚妤抬手擦了擦眼角，把激动的心神压下去。
　　许清和前去接待客人，池晚妤坐回窗边的藤椅上，握着手机，反复看着刚刚通话的记录，依旧觉得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没过多久，对接的文档发送过来，里面写清楚定档时间、预告片排期、宣发节奏，一条条清清楚楚，确凿无疑。
　　客人全部离开之后，店里重新归于安静。
　　池晚妤把手机屏幕转向许清和：
　　“你看，文档发过来了，全部写在这里。”
　　许清和低头一行行浏览完毕，抬眼看向她，眉眼满是笑意：
　　“这下，你的故事要走向更大的世界了。”
　　“可我心里反而有点慌。”池晚妤坦诚说出自己的顾虑，“等到剧集播出，会有无数人看见这个故事，有人喜欢，也一定会有人批判、挑刺。我有点害怕面对那些负面的声音。”
　　许清和十分理解她这份忐忑。
　　从一个小圈子的文字创作者，一下子被推到大众视野之中，任谁都会心生不安。
　　“有赞美，就一定会有非议。”他如实说道，不跟她说虚妄的安慰，“这是走向公众必须承受的。但你要记得，这个故事最初，写的只是属于你自己的心事。无论外界评价如何，它最本真的意义，不会被别人的言语改变。”
　　池晚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说得对。哪怕别人不喜欢，也改变不了它承载的十一年。”
　　“而且。”许清和目光温柔地望向她，“不管外面声音怎么样，我会站在你这边。”
　　夕阳缓缓西斜，金色的余晖铺满整条老街。
　　到了打烊的时间，两人关好花店的门窗，锁好店门，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风裹挟着草木花香扑面而来，新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要不要出去吃一顿，当作庆祝。”许清和
　　头问她。
　　池晚妤摇了摇头，笑意浅浅：
　　“不用去外面，回家做饭就很好。安安静静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庆祝。”
　　“好，听你的。”
　　回到家中，屋内暖灯亮起。
　　许清和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冰箱里备好新鲜的食材。
　　抽油烟机轻响，锅碗瓢盆碰撞，烟火气缓缓升腾起来。
　　池晚妤没有急着打开电脑码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许清和。”她开口。
　　“嗯？”许清和一边清洗青菜，一边应声。
　　“你还记得吗？最开始我动笔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仅仅只是想要安放我心底的遗憾。”池晚妤缓缓说道，“那时候从来不敢想象，有朝一日它会被拍剧集，会有定档播出的一天。”
　　许清和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向她：
　　“很多事情，都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来的。如果没有当个提笔的你，就不会有现在的一切。”
　　“可中间有无数次，我都想要放弃。”池晚妤回想过往，感慨万千，“写不出来的崩溃，看不到希望的等待，自我怀疑，反反复复的内耗。”
　　“但你没有停下。”许清和轻声道，“那些难熬的时刻，造就了现在。”
　　晚饭很快端上桌，几样家常小菜，一盅温热的汤，没有奢华丰盛，却满是暖意。
　　两人相对坐在餐桌前。
　　“书还没有写完。”池晚妤拿起筷子，轻声说道，“剧集就要播出了，书的结局，我要好好收尾。”
　　“慢慢来。”许清和说道，“不用追赶剧集的节奏，遵从你内心就好。”
　　晚饭过后，池晚妤坐到书桌之前，重新打开长篇文档。
　　窗外夜色沉沉，满城灯火次第亮起。
　　刚刚传来的佳音，没有冲昏她的头脑。喜悦归喜悦，心底依旧沉静。
　　她敲下文字，写春风遍地，写佳音忽至，写主角面对即将到来的万众瞩目，心中既有期待，亦有惶恐。
　　许清和端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轻轻放在书桌的边角。
　　“不要逼自己写得太快。”他俯身，声音放得很轻，“喜讯到来，亦是新的考验。”
　　“我知道。”
　　池晚妤抬头望向他，眼底明亮澄澈：
　　“外面的风快要来了，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