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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外之境 他最该痛恨 ...
“水是生命之源,喀米斯河穿过风、穿过雪、穿过山谷,最后汇入露拉江。
“在雪域之中,冰层之下的河水里,藏着瓦拉族餐桌上的……”
李洲和拔掉耳机线。
刹那间,耳朵里雄浑平和的男声消失,他的世界里重新出现车厢里的喧闹声。
有孩子在哭,有家长在管教,有老人在唠嗑,在讲一年的收获。
收获吗,李洲和低头看了眼自己有些颤抖的手指,上面有些细纹。他又扭头看着车窗。
车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平坦辽阔一望无际。
这广阔的天地让他稍微平静了些,但不多。
毕竟这趟旅程的开始不那么愉快——
几周前,他实在写不出新的剧本,已经写好的部分一遍遍被否,老板一直说他状态差,要是再写不出来,今年的指标完不成明年就要面临被裁……
老板说,现在的市场风向和他写的东西完全相反,希望他换一下风格,只要剧情爽度上来,观众买单,他剧本的价值自然就上来了。
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他写的东西原本是没有价值的?
李洲和不敢去细想,但大脑还是不停把老板的话咀嚼吞咽又吐出来反刍。
所以他来来回回地难受。也就是这样,他的状态一天不如一天。
而也就是这样,好友陈科看不下去,求他一定要出来散散心。
陈科是他的大学同学,大学之后跟着他跑到他家乡一个私立学校里当了语文老师,这学期期中后几周,他收到了一张喀米斯温泉山庄半价券。
因为李洲和的状态让他担忧至极。
一番软磨硬泡后,终于是让他收下券,出来泡温泉放松一下心情。
只是现在李洲和坐在火车上,心情并没有变得更好,反而被这种嘈杂的环境激得有些烦闷。
可是又没有力气去发火,便只能拢拢衣服缩在他自己的座位里,尽全力屏蔽身边的声音。
李洲和扭头看车窗,窗外浓重的夜色吞没了原本雪白的平原,一切都湮灭在夜色之中了。
而灯光映照下,他看见车窗上自己的面容:两只眼睛在凹陷的眼眶中显得有些突出,两颊的肉也凹下去了,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胡子刮了,可是他总觉得下巴上扎手——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心理作用。
车窗上的灯光总在跟着风景一起变化,他的五官有时会揉在一起,让他眼花缭乱。
窗外夜色真美啊。
李洲和心想,他的剧本当中出现这样的雪景,该是多么唯美的故事。
可是现在他一提笔、一拿出电脑看着空白文档就会觉得恶心反胃,觉得有个无形的存在正在阻止他碰这个曾经十分喜欢的职业。
他闭上双眼,感觉心里有些难受。
又实在忍受不了夜晚的喧闹,他颤抖着双手拿出药盒,把原本该是昨晚吃的药拿出来就着冷水吞下去。
但即便如此,他发现他还是同昨晚一没吃药时一样,身体疲惫但脑子格外清醒。
就这样,他忍到天亮。
火车终于到站了。
李洲和带着一小袋行李下车,往车站外走,一出去就有不少拉客的司机一拥而上,围着他报价。
混乱中他听到了“喀米斯温泉山庄!五十走不走!”
他抬眼想寻找声音的由来。
“温泉山庄那个……”李洲和发现自己的声音十分沙哑,里面还火辣辣地疼,想必是感冒了。
司机们又马上改口,争先恐后地报价。
最后李洲和选了个女司机。
跟着她一起上了车,这才发现车上还有三个人。
有了他,正好可以发车。
一路上他看见沿途的雪松,晶莹剔透的树枝密密麻麻地围在路上。
旁边的乘客问他从哪里来。
他低下头,有些不想回答,但是基本礼貌又让他摇摆不定,最终他开口了,“江洲。”
这些人后面说的话都没怎么听进去,他头晕恶心但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就是卡在嗓子眼儿的感觉,上不来也下不去,就这样折磨着他。
一眨眼功夫,旁边的大哥又开始问他是做什么的。
想了想,他说:“是个编剧,写一点点剧本的。”
那老大哥又开始侃侃而谈,聊他最近看的那部剧。
这还是前段时间他老板预测会大爆的一部,没想到真的爆了。
当时老板还让他来来回回扒了好几遍,要他拉片学习。
但那时候他的状态很糟糕,每一天待在电脑前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这让他觉得痛苦万分,所以也开始痛恨起那部剧。
但马上就发现该痛恨的不是剧,是他写不出这种符合市场,能够大爆让自己生活更好,让老板也更看重他的剧本。
他最该痛恨的好像是他自己。
但是他又觉得自己没有问题,于是每天都在自我审判和自我开脱当中反复拉扯
最后他终于病了。
先是睡不着,再是听到公司的同事的声音会觉得害怕,慢慢的居然有了更加可怕的想法。
他想到了死亡。
李洲和低头,旁边的大哥看他不愿意回答,自然也就不再说话,让他好好休息。
很快,穿过银装素裹的雪松大道,他们来到温泉山庄门口。
几人下车各自付了款。
李洲和把自己的半价券拿出来,跟着行人往里走。
下车之后冷风直往他脸上拍,刺骨的寒意钻进他的衣领。
安排好房间之后,李洲和坐了一会儿,又吃了一遍药,咽下去之后才想起来自己那会儿才吃过,时间间隔太短了。
但是现在想也于事无补,他躺在床上睡了一天。
第二天一早,李洲和又把昨天收好的证件放在大衣里。
在天刚刚蒙蒙亮时离开了山庄。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想着要找个离人群远一点的地方。他漫无目的沿着雪松大道一直往下。
浑浑噩噩晃晃悠悠走着,走了很久,不知怎么就拐到国道上去了。
他看见路边有平坦的雪地,还有一些凸起的房子,惊觉这个世界上哪里都是有人的。
手机被静音了,所以他没接到陈科的电话也没看到他发来的消息,更没注意到消息栏天气那里弹出来的“暴雪红色预警”。
他只是顺着路往里面走,越走越远直到天色大变。
本想沿路返回,或者找辆车把他带回去,可是四周看得见房子看得见土地,就是看不见人。
李洲和想,难道真的走到无人之境了吗?
他后退两步,转身想走。
忽地又有一些不该想到的人和事往他脑子里钻,啃食着他残存的理智。
他转身转到一半,摸了摸大衣口袋,发现自己还带着药盒,拿出两颗就这样生吞下去。
药片卡在嗓子眼儿里,苦味翻上来,让他更觉得想吐,心里那种不适感愈发强烈。
这种药不是可以让他不要胡思乱想的吗,为什么心里还会这么痛苦。
李洲和停下撤退的步子,继续沿着国道往前走。
乌云翻涌过来,他发现不对,这才看见暴雪预警。
但是回头的路太长,这里没有车,远处没有人,他只能往前走,在前面拖着病体一步一步挪,后面的乌云亦步亦趋。
云朵的速度赶上他。
狂风呼啸,呜呜地在树木间回荡,这时他发现四周居然有山。
他还想了下,平原里居然有山吗?
风声在山间回荡。
李洲和走不动了,他索性朝着山坡走,想着如果真的死在这里,至少不会在路中间。
山坡路不好走,他发现这里有有条小路,茫然了几秒后,便往小路上走。
暴雪来袭,雪狠狠砸在他身上,他太冷了,手脚都是冰凉的。
家乡在南方,还算是有些暖和的地方,冬天下雪也不至于这么冷。
这种冻僵冻到发痛的感觉着实不舒服。
可现在又实在走不动,他索性坐下,看雪花一点点把自己的腿淹没。
头越来越重,李洲和觉得这是死亡的预兆,他无力地闭上眼。
没过多久,或许过了很久——李洲和没有时间概念了。
他感觉自己身边有东西,眯缝着眼睛想看看是什么,却只看见毛茸茸的一团。
瞬间被吓清醒了,难道这山上还有什么野兽吗?
他十分慌张,会不会冻死已经不重要了,要是被野兽咬死说不定会更痛苦。
但是现在他没什么力气,实在太冷。
刚撑起力气睁开一点的眼睛又闭上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放在自己头上,下一秒自己被背起来了。
手还被放在什么厚厚的绒毛里,有些暖和……
他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先看见的是厚厚的大红花被子,然后是贴着各种发黄旧报纸的墙,再然后——
一群毛茸茸的不知什么趴在他的身边。
李洲和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
床前一排穿得毛茸茸的人趴在那里,乌黑透亮的的眼珠子通通盯着李洲和,在发现他睁开眼睛后,就小声交谈着,叽里咕噜不知在说什么。
李洲和感觉浑身都是疼的,身上还尤其重,抬手一撑,发现着大红花被子居然重得彻底,底下有好生暖和。
他心想,有这温度,大概就是这被子的缘故。
岂料刚想把手伸出来,床边那一排毛茸茸的人都跑掉了,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麻雀似的。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就好像这里不再是他生活的世界一样。
四周的墙上都贴着就抱着,经年累月的打磨之下,旧报纸泛黄了,这大抵是很久以前的房子。
李洲和觉得脑袋暖暖的,又觉得有什么正盖着他,想抬头看。
这时他听见门响了,扭头一看,是一个更庞大的,把浑身上下都包起来的大型毛茸茸。
大型麻雀,李洲和想。
“你醒了呀?”那个把浑身包得严严实实的人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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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世外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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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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