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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斜坡上 ...

  •   斜坡上的干土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人形凹痕,边缘的土块松散地往下掉,碎土落在身上,整个人像一件被随手丢进沟里的旧衣裳。

      那是一个女人。

      她后背靠着沟沿的斜坡,头歪向一边,乱发糊在脸上,布鞋掉了一只,露出的脚踝瘦得像一截枯枝,胸口完全没有起伏。

      沈栖迟一步跨下沟底,碎石在他靴子底下哗啦啦地往下滚,他蹲下身,把女人的脸从乱发里拨出来。

      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眼眶凹陷,眼睑底下透着一层不正常的青黑。

      沈栖迟面色紧绷,伸手探她的鼻息,感受不到一丝气流。

      死了?

      沈栖迟眉头拧紧,倒也不意外,却还是不死心,指腹落在她的颈动脉上,皮肤像冬日里的岩石,粗糙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

      沈栖迟长叹一声,欲收回手。

      指腹下突然传来一下极轻的震动。

      沈栖迟霎时精神一振,更慎重地按住她的颈动脉。

      脉搏缓慢又微弱,但一下一下真实的传来。

      居然还活着。

      “还活着。”他声音发紧,来不及解释更多,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枚丹药,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角,用力一按,女人干裂的嘴唇被动地张开了一条缝。

      丹药入口,褐色药泥从她舌面上化开,沿着她舌根的方向缓缓淌下去。

      沈栖迟没空多做判断,掐起一道灵力,在她周身几处大穴依次点过,封住她仅存的一线生机。

      姑且算是暂时保住一口气,能不能活下来还要看造化,此时也耽误不得,沈栖迟托住她的后颈和膝弯,把她从沟底抱起来。

      女人轻的可怕,沈栖迟托着她膝弯,几乎没有感觉到什么真正的重量,骨头硌在他手臂上,几乎是一把破布包裹着的骷髅架子。

      难为她,居然这样还能活着。

      观山霭的触手探出来,伸到女人垂落的手臂旁边,谨慎地碰了碰,像是在担忧稍微用力,就会把这根干瘦如同枯柴的手臂弄折,他极轻地卷住那截悬在半空晃荡的小臂,轻轻托起来,放回沈栖迟臂弯里。

      沈栖迟低头看见了那根触手,紧绷的神色温软了一瞬,叮嘱他:“藏好。”

      他快步向前,来不及说更多:“我们得送她去镇子上的医馆,你不要被发现。”

      观山霭缩回包袱,隔着衣料戳了戳沈栖迟胸口,示意他明白了。

      沈栖迟嘴角轻扬,低头的瞬间,却瞥见女人刚被触手缠过那只手,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土粒和乌黑的血痂,搭在小腹上,随着前进微微颤动。

      手腕一侧有一个熟悉而清晰的黑色疤痕。

      沈栖迟胃里翻滚片刻。

      他面上神色未变,步幅依然稳定快速。

      镇上有家不大的医馆。

      医馆的门面窄得只容两人并排进出,门板上的漆皮从边缘开始起翘剥落,裸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土砖,在日光里泛着被日头和尘土反复打磨过的旧色。

      唯独门楣上一块牌匾挂的倒是端正,墨迹遒劲,上书悬壶济世四个大字。

      沈栖迟用肩膀顶开门帘,一股混着药渣和艾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坐堂的是个老大夫,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旧药方集。头发从鬓角到后脑几乎全白了,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纵纹,两只手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盖因为常年接触药材而泛着一层蜡黄色。

      老大夫的视线从药方集上抬起来,落到沈栖迟脸上,见他神清气正,一看就没有半点病痛,视线又下滑,落到他怀里的女人身上,眼神骤然一缩。

      老大夫将手里药杵随手扔下,站起身,椅子被他腿弯碰了一下,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刮擦声,他没在意,快步绕过桌子,没再看沈栖迟一眼,示意他把人放到里间的木板床上。

      沈栖迟把人放下,退到一边。

      老大夫翻了翻女人的眼皮,又按了按她的脉,他的头往左侧偏了半寸,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着,眉头越皱越紧。

      “中气亏虚,营血不足,气虚体弱,神消形枯,已是油尽灯枯之相。”他抬头看了沈栖迟一眼,浑浊的双眼里目光清明锐利:“你是她家里人,她平时都做些什么,怎么亏虚成这样?”

      “不认识。”沈栖迟把袖口上沾的碎草叶拍掉,“路边捡的。”

      老大夫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沈栖迟脸上停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木板床上那张灰败的脸,张了张嘴,没再追问。

      他重新按上女人的脉门,按着按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病,也是好几年不见了。”他松了手,自言自语似的。

      沈栖迟闻言,却瞬间浑身一震。

      老大夫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前两年镇东头的李家大儿子也是这么没的,前一天还好好的,突然人就不行了,家里人抬过来的时候已经硬了,非让我看,我说人都没了还看什么,他们不信,哭天抢地地闹了一宿。”

      老大夫嘴上絮叨,手上动作却麻利,在穴位上扎了密密麻麻的针,又快速回到柜台后称药材。

      他的声音在说最后那半句的时候忽然低了下去:“也看不出是什么病,就是亏虚,精血元气被什么东西抽得干干净净,跟被掏空了似的。”

      他重新看了一眼床上那张灰败的脸,摇了摇头,“那李家大郎身子骨比她壮实多了,都没撑住。这个倒还有一口气。”

      老大夫写着药方,神色倒是轻松几分:“还有一口气……还有一口气就行,亏得总能补回来。”

      沈栖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神色看起来很平淡,心跳声却清晰的传到了胸口的观山霭耳中,他悄悄在沈栖迟胸口上拱了拱,沈栖迟趁着老大夫背过身,安抚的揉了一下观山霭。

      沈栖迟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平,好像只是闲聊:“好几年前的事,您老记得如此清楚,真是医者仁心。”他视线落在老大夫背后,眸光沉沉,意味不明。

      “哪呀。”老大夫没察觉,一边抓药,一边背冲着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几个月里,断断续续没了七八个,一样的症状,都是送来前就死了。我们这小地方,出了这种事,谁能不记得。”

      他转过身,吩咐伙计去抓几味吊命的药,随口问:“你这个是在哪捡的?她命倒是比那些人大。”说完没等回答,急忙往后院走了。

      诊室里间只剩沈栖迟一个人。

      老大夫在后院煎药,空气里渐渐漫着参须和熟地焖煮的焦苦味,穿过门帘的缝隙一丝一丝地渗进来,爬满了墙角和地砖。

      这气味和合欢宗的药房很像。

      很多人以为合欢宗就连药房都应该是淫靡的,充斥着难以启齿的暧昧药物,闻一口就该让人热血上头三天三夜。

      但其实不是的。

      暧昧的药物固然有,但更多的,是给还有价值的耗材续命的药物。

      熟悉感来得毫无防备,像一条他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很久的巷子忽然在转角处重新出现在面前。

      参须气味清甘,熟地沉厚,蒸出来醇润蜜甜的酒气,黄芪夹在中间,带着淡淡的豆腥气。

      他把后脑勺抵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水渍蔓延的裂缝,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没在呼吸。

      他意识到的时候,那口气已经停在他肺里太久,久到那口空气本身已经不再新鲜了,像一杯被放置在桌面上过夜的水。

      沈栖迟目光从天花板那道裂缝上收回来,落在窗纸上那道被午后光线照得透亮的区域上。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夯土路面上踩过去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沈栖迟长舒一口气,调整思绪。

      这个镇子本来只是落脚的地方,休整两天就离开,如今恐怕是要另作打算。

      旁人认不出女人身上的病症,沈栖迟如何认不出,她不过是合欢宗采补的受害者罢了。

      沈栖迟脑子里回想老者叹息而出的那句话。

      死了七八个。

      沈栖迟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宗门会把有天赋,值得培养的小辈组成小队,定期出门“历练”,资质好一些的,盯上的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修仙者,差一点的,就会向一些根骨尚佳气血充盈的凡人下手。

      以几城为单位,用几个月到几年的时间收割一遍,死七八个人,还算是少的。

      也可能是死了更多的人,只不过发现的时候已经死透了,那些人的家人连不愿接受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没抬到老大夫眼前罢了。

      合欢宗采补无异于竭泽而渔,杀鸡取卵,除了少数体质实在特殊的会用药物吊着命,大多数凡人乃至于普通的修仙者,都不过是一次性的耗材。

      经脉承受不住侵蚀,死了才是常态。

      这个女人还活着才奇怪。

      沈栖迟站在床边,视线落在那张灰败的脸上,又落在那道从她袖口边缘隐约透出来的墨色乌痕上,神情莫名。

      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沈栖迟迟疑,但女人如今的情势,想保住命都要慎之又慎,他也不好贸然探查她的经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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