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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190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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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4年深秋,美国波士顿。
柯蒂瑞亚第一次杀人时,甚至还没有自己的魔杖。
她还不到进入伊法魔尼的年纪,学过的魔法只存在于祖父母偶尔提及的故事与家中那些不许她随意翻阅的书籍里。
拉赫特那教过她如何在情绪激动时调整呼吸,弗蕾雅则一再提醒她,力量越强大,越不能任由愤怒支配自己。
柯蒂瑞亚一直记得,也一直很努力地照做,哪怕那些同学嘲笑她、排挤她,将她的书扔进泥水里,故意在所有人面前模仿她与蛇说话时的声音,她仍然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只要忍过去就好了。
直到那天,她在校舍后方看见那个被人踢翻的木箱。
几条原本会沿着她手腕爬行、在她孤单时陪她说话的小蛇蜷缩在里面,有的身体已经僵硬,有的仍在微微抽动。牠们的鳞片沾满泥泞,旁边散落着几根折断的木棍,那些人站在不远处笑,像是终于找到了最能使她难受的方法。
柯蒂瑞亚跪在木箱旁,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条蛇的头。
牠没有回答她,也不再动弹。
柯蒂瑞亚的膝盖沾满泥土,僵在原地。
牠们原本藏在学校后方那片少有人经过的树林里。那里靠近一道废弃石墙,墙根长满杂草,底下有几个不容易被发现的洞。
柯蒂瑞亚每天放学后都过去,带一点食物,也把白天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话告诉牠们。
牠们从来不会取笑她,不会因为她答对老师的问题便开始讨厌她,不会在接受她帮助以后转头加入欺负她的人,也不会一面装作亲切,一面在她经过时故意提高声音,说她是个没人要的怪胎。
后来,柯蒂瑞亚为牠们在这里建了个粗糙但舒适的窝。
牠们很满意,总是喜欢待在这。
如今,几条蛇被扔在泥泞里,身体扭曲着。
柯蒂瑞亚看着其中一条蛇微微张开的嘴。昨天牠问她为什么比平常更晚来,她笑着说抱歉,并答应今天会带牠喜欢的鸟蛋补偿。
可牠没能撑到她来,没能尝到她的赔礼,没能傲娇地宣告牠原谅她。
当最后一只蛇停止动静,柯蒂瑞亚终于意识到,牠们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身后有人笑着问,“怪胎是不是要替自己的朋友举行葬礼。”
另一个人故意踩住那条尚未完全死去的蛇尾,鞋底缓缓用力,想看她会露出什么表情。
那一刻,柯蒂瑞亚心中某个被她压抑了太久的地方终于裂开。
她没有拿起木棍,也没有扑上去与任何人扭打。她的声音很轻,“是谁做的?”
没有人回答,周围的笑声反而更清楚了。
有人在她背后模仿蛇吐信的声音,接着又有人拿石子丢向地上的尸体。石子落在泥地里,只差一点便砸中她的手。
柯蒂瑞亚的肩膀颤了一下,她想起祖父母教过她的话。
力量不是用来伤害别人的、愤怒会让人失去判断、真正善良的人不该因为别人的错,让自己也走上错误的道路。
柯蒂瑞亚已经忍耐很久了。
那些人开始不再邀请她一起玩时,她告诉自己,也许是她做错了什么。
他们嘲笑她、藏起她的东西、把墨水倒在她的作业上时,她仍想,也许他们只是心情不好。
她帮助过的同学为了不再被欺负,转头和那些人站在一起,她没有责怪对方。她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
后来他们把她推进水里。
她在冰冷的水中挣扎,隔着晃动的水面,看见一张张熟悉的脸站在岸边。没有人伸手。有人笑,也有人只是看着,直到一名路过的高年级学姊跳下来,把她拖回岸上。
柯蒂瑞亚没有告诉祖父母。
她知道他们会问清楚经过,会处理学校的事,也会告诉她不可以怀抱仇恨。或许他们还会用那种熟悉的、带着忧虑的目光看她,像是在确认她心里是否已经长出了某种可怕的东西。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
柯蒂瑞亚努力当一个善良的孩子,可那些人没有停下来。
如今,连牠们都遭到毒手。
“是谁做的?”柯蒂瑞亚又问了一次。
这一次,空气里的笑声慢慢消失了。
四周的风忽然停了,枝叶凝固在原处,泥地上的积水泛起细密波纹。
柯蒂瑞亚听见某种低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逼近,又像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
有人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少装神弄鬼。”
石头朝她后脑飞来,它没有碰到她。
石头停在半空中,接着猛然碎裂。
柯蒂瑞亚终于回过头。她眼里含着泪,脸色却白得可怕。橙红色长发被骤然卷起的狂风吹乱,四周的树木发出不堪负荷的声响,枝干向外弯折,地面开始震动。
有人尖叫着逃跑。
另一个孩子跌倒在地,惊恐地看着她,嘴里喊着“怪物……”
那个词像最后一块落下的石头。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愤怒与恨意同时冲破束缚。
柯蒂瑞亚没有抬手,魔力却像失控的洪流向四周炸开。她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尖叫出声。
周遭的空气猛然向内收紧,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整栋校舍。窗户同时碎裂,墙面浮现裂痕,石块与屋内的桌椅被无形力量掀向半空。
有人开始尖叫,有人哭着逃跑,那个踩住蛇尾的男孩则被狠狠抛了出去,撞上校舍外墙后重重落地。
所有声音忽然停了。
柯蒂瑞亚坐在满地碎玻璃与瓦砾之间,胸口剧烈起伏。她的耳边仍嗡嗡作响,魔力如沸腾的水般在身体里翻搅,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再敢靠近她。
那名莫魔男孩躺在墙边,一动也不动。
柯蒂瑞亚望着他看了很久,才迟钝地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杀了人。
没有人命令她,她也并非不知道死亡代表的意思。
她曾经在被推入水中、几乎无法呼吸时,想过如果那些人有一天消失就好了,她也曾在无数个夜晚想象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然而真正看见一个人因她而死时,她依然感到恐惧,恐惧到全身发冷,连手指都无法停止颤抖。
柯蒂瑞亚不知道老师什么时候会回过神,不知道莫魔警察会如何解释眼前的景象,更不知道MACUSA的人何时会出现。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留下。
祖父母曾经告诉她,未成年的巫师若在莫魔面前暴露魔法,会受到魔法国会调查,伤害莫魔更是极严重的罪。
柯蒂瑞亚不知道七岁的小孩会不会被关进监狱,也不知道魔法国会是否有专门囚禁失控小巫师的地方,可她记得祖父母每次看见她情绪过于强烈时,眼里那一瞬间掠过的警惕。
他们总是告诉她,要善良,要宽恕,要控制自己。
而她没有做到。
*
柯蒂瑞亚没有回家。
她趁着人群混乱时从校舍后方逃走,连书包都没有拿。她穿过一条又一条陌生街道,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躲进一座废弃货棚。
最初几天,她仍期待祖父母会找到她,也许会在发现真相后告诉她,不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会保护她。
可每当那个念头出现,她便会想起死去的男孩,想起弗蕾雅曾经压低声音对拉赫特那说过的话。
“她必须学会控制自己。你知道预言意味着什么。”
当时柯蒂瑞亚躲在门外,并未听清后面的内容。她只知道祖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他们不能让她因一时的愤怒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如今,那个大错已经发生了。
祖父母不会救她。
或许他们仍旧爱她,可他们一定会认为她必须承担后果。或许他们甚至会松一口气,因为MACUSA终于能将她关起来,从根本上杜绝她犯错的机会。
柯蒂瑞亚不敢回去验证。
她开始在波士顿近郊流浪,白天避开人群,夜里躲在货棚、桥下或废弃马车里。饿得受不了时,她会从市场摊位拿走几块面包,之后又因罪恶感将身上仅有的硬币留在原处。
柯蒂瑞亚见过印着自己模糊画像的报纸,也曾远远听见有人谈起一名失踪女童与学校发生的离奇事故。
莫魔在找她,魔法界大概也在找她。
柯蒂瑞亚不敢在同一处停留太久,却又不知道能逃到哪里。
她的魔力始终没有真正平静下来,每当有人靠得太近,周遭的玻璃便会轻轻震动。每当她从恶梦中惊醒,附近的灯火便会无故熄灭。
*
有人找到她时,她已经独自躲藏了将近两个星期。
那天夜里下着冷雨,柯蒂瑞亚缩在铁路货场边一座停用的旧候车室里。
自从城里的新总站落成后,这里便不再接送旅客,原有的轨道多半改作货运与储放车厢使用,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沉闷的车轮声。
候车室的窗户破了大半,墙角堆着废弃木箱与发霉的麻布袋。湿透的裙襬黏在腿上,她的膝盖与手臂都有尚未愈合的擦伤。
柯蒂瑞亚听见脚步声时立刻坐直,指尖下意识抓紧身旁一块尖锐的玻璃。
来人没有提灯。他从停用的旧站台另一端走来,浅金色头发在雨夜里近乎银白,一双蓝眼睛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他看起来十分年轻,却有一种远超出年龄的沉静与压迫感,俊秀的面容没有半点亲切,视线落在她身上时,更像是在判断某件刚被发现的事物是否值得带走。
柯蒂瑞亚抬起手中的玻璃,“别过来。”
男人停下脚步,“那伤不了我。”
他的英语很流利,却带着极淡的异国腔调。
柯蒂瑞亚没有分辨出那来自哪里,只觉得他的声音比周遭的雨更冷。“我说别过来。”
她的魔力随着恐惧再次躁动,候车室残破的窗框发出细微声响。
男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了,原本只是淡漠地打量,随后却像忽然看见了某种极有意思的东西。
柯蒂瑞亚还来不及反应,一股陌生的力量已经侵入脑海。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具体的手,而是一道无声撬开她记忆的意志。
校舍、死去的蛇、飞出去的男孩、灭顶的水、祖父母压低声音谈论的预言,全都在那道目光下被迅速翻动。
柯蒂瑞亚全身一僵,她没意识到那是破心术,更不知道该如何防御。她本能地抓住那股侵入感,拼命将它往外推,像在脑海中猛然关上一扇门。
男人的神情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
他微微偏过头,接着,那股力量竟真的退了出去。
柯蒂瑞亚脸色苍白,握着玻璃的手却没有放下。“你是谁?”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眼中的冷意尚未完全消失,却多了某种近乎愉悦的审视。
七岁,没有受过任何训练。
不但能察觉高阶破心术,甚至能凭本能将他驱逐出去。
他方才看见的也不只是一次失控的魔力暴动。他看见那个孩子在没有魔杖的情况下扭曲了整片空间,看见她以爬说嘴与蛇交谈,也从一段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捕捉到几句关于预言的对话。
某些破碎的画面随之掠过他的意识。
火焰。
无数人在一个看不清轮廓的身影前低下头。
一个孩子站在被摧毁的城市中央。
另一个片段里,容貌相似的她伸手拉住即将坠落的人。
未来并不完整,甚至彼此矛盾,只有一个方向清晰得近乎刺眼——她会成为足以改变世界的人。
而现在,她饥饿、受伤,孤身躲在货场边停用的旧候车室里,没有任何人保护。
男人脸上的冷厉忽然消失了。那变化极其自然,彷佛方才的审视从未存在。
他缓缓收起魔杖,在距离她几步之外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你的名字是柯蒂瑞亚·萨默维尔。”
柯蒂瑞亚立刻往后退,后背抵住冰冷墙面。“你是MACUSA的人?”
“不是。”
“你看见了。”
“是,我看见了。”
柯蒂瑞亚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周遭碎裂的窗户再次颤动。
男人却没有后退,他抬起魔杖,极轻地朝她手臂一点。
柯蒂瑞亚还来不及闪躲,伤口便泛起温热,干涸的血迹与泥污随清洁咒消失,破损的皮肤也逐渐愈合。
他又从外套里取出一个干净的水壶与包着食物的纸袋,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先吃点东西。”
柯蒂瑞亚没有动。
“里面没有药。”男人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耐心,“如果我想抓你,不必浪费时间做这些。”
柯蒂瑞亚仍然警惕地盯着他,却无法忽视食物的气味。过了一会,她终于慢慢伸手拿起面包,先撕下一小块闻了闻,才放入口中。
男人并未催促,只安静地看着她吃完。
等她喝了几口水,他才开口,“人总喜欢把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称为异常,这样便不必承认是自己太过平庸。你能与蛇交谈,那不是缺陷,是极为罕见的天赋。”
柯蒂瑞亚握着水壶的手微微收紧。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
祖父母知道她能与蛇说话后,虽然没有责骂她,却因此变得更加谨慎。他们提醒她不能在莫魔面前使用这项能力,也不能让别人知道,彷佛那是另一件必须被妥善藏好的危险。
“你不怕吗?”
“怕你?”男人微微一笑,“你现在甚至不知道如何让自己的魔力安静下来。”
那句话称不上安慰,甚至有几分不客气,却奇异地让柯蒂瑞亚相信,他真的不怕她。
“你看见我杀了人。”
“我也看见他们对你做过什么。”
柯蒂瑞亚垂下视线,声音变得很轻,“那不代表我可以——”
“你当然可以。”
柯蒂瑞亚猛然抬头。
男人神情平静,彷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只不过还有更好的方法,我可以教你。死人只能留下恐惧与麻烦,活人则能创造更大的价值,即便是麻瓜,也并非毫无用处。”
“你觉得巫师应该利用莫魔?”
“我认为有能力的人本就不该被迫躲藏,更不该向无法理解他们的人低头。”他的声音低而柔和,每一句话都准确落在她最疼痛的地方。
“麻瓜看见他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所以想摧毁它。你的家人或许看见了,却因为恐惧而试图限制它。他们教你隐藏,教你忍耐,教你在受到伤害时先怀疑自己,因为那比承认你远比他们想象中强大容易得多。”
柯蒂瑞亚想反驳。
祖父母爱她,他们只是希望她不要犯错。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她想起的眼神堵了回去。
她记得每次自己动怒时,弗蕾雅过分平静的劝告,记得拉赫特那以为她没有看见时,那些带着忧虑的沉默。
他们爱她,也确实畏惧她。
“你没有做错。你只是从来没有人教你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男人朝她伸出手,却没有碰触她,只将掌心停在两人之间。
“我可以教你变强,教你保护自己,也教你不必再任人欺凌。你不需要隐藏天赋,更不必为了别人的平庸感到羞愧。”
柯蒂瑞亚却没有立即动摇,“你想要什么?”
男人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这不是普通七岁孩子会先问的问题。她没有因为食物与几句好话便立刻信任他,仍在衡量,仍想知道交换的代价。
他更满意了。
“现在,我只要你活下来。至于以后,你会明白我们可以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如果我不跟你走呢?”
“那我会离开。可是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其他人找到你。”
柯蒂瑞亚盯着他,“你会说出去?”
“我没必要那么做。”他没有说谎,也没有假装她还有许多选择。“MACUSA会找到你,莫魔也会继续搜索你的下落。你或许还能躲几天,甚至几个星期,但你无法永远控制那些不听话的魔力。”
旧候车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雨水敲在屋顶上的声音,以及远处货运列车若有似无的低鸣。
柯蒂瑞亚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她知道自己不该轻易相信陌生人,也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远不像他此刻表现得那么温和。
他方才侵入她的记忆时没有征求同意,她将他赶出去后,他的第一个反应也不是歉意,而是兴趣。
可他没有怕她。没有用看待怪物的眼神看她,也没有要她忏悔、宽恕或回去承担后果。
他看见了她最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的事,却仍然认为她有价值。
柯蒂瑞亚衡量了很久,终于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你叫什么名字?”
“盖勒特·格林德沃。”男人的手指合拢,稳稳握住她。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出真名,却成为往后许多年里,她唯一真正承认的归属。
*
他们在天亮以前离开了货场边那座停用的旧候车室。
格林德沃施咒替她换上干净衣物,将她原本的橙红色头发变成与自己相似的浅金色,又把那双蓝绿色眼睛改成清澈的蓝,稍微调整鼻梁、颧骨与下颚轮廓,让两人站在一起时带着足以取信陌生人的相似。
柯蒂瑞亚望着玻璃倒影里陌生的小女孩,久久没有说话。
“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使用原本的名字。”
“那我叫什么?”
格林德沃看着她,像是在替某件将陪伴自己多年的事物选定名称。
“塞维林·科维拉·格林德沃。”
柯蒂瑞亚在心中慢慢重复了一遍。
那个姓氏并不属于她,却是她此刻唯一能够躲藏的地方。
“在莫魔面前,你是我的妹妹。”格林德沃替她整理头发,“进入欧洲魔法界后,我们会改称远房堂兄妹。别人若问起你父母,你就说他们已经去世,由我照顾你。”
柯蒂瑞亚没有异议,“我要怎么叫你?”
“你可以喊我盖勒。”格林德沃略微弯起唇角,“兄妹之间不会连名带姓。”
“盖勒。”柯蒂瑞亚第一次喊,显然有些生涩。
格林德沃却像早已预料到这个称呼会属于自己,抬手轻轻理顺她耳侧的浅金色发丝。“很好,塞薇。”
他教她的第一堂课不是咒语,是站姿、呼吸与视线的落点。
如何在被陌生人打量时不躲闪,也不显得过度戒备;如何让人相信她自然地属于某个身分;如何在别人试探时给出恰到好处的迟疑,让谎言带着回忆的重量;如何把足够真实的碎片放进虚构故事里,使它听起来比事实更可信。
格林德沃告诉她,说谎最愚蠢的方式是捏造所有细节。真正完美的谎言,应该由大部分真实组成,只在最关键的地方改变方向。
柯蒂瑞亚学得很快。
她学会在旅店主人问起父母时适时沉默,学会在边境人员检查证件时自然靠近格林德沃,学会让旁人从她的依赖与他的照顾里自行得出结论。
她也学会不再回头寻找任何属于萨默维尔家族的痕迹,不再对陌生人口中的「柯蒂瑞亚·萨默维尔」产生反应。
这个姓名被留在1904年的波士顿,与死去的蛇、破碎的校舍,以及那个再也没有回去的家埋在一起。
塞维林·格林德沃则跟着盖勒特·格林德沃横越大西洋,走入一个远比她原本的世界更辽阔,也更危险的地方。
柯蒂瑞亚最初只是为了配合捏造出来的兄妹身分,才称他为盖勒。可这一喊,便喊了许多年。
他也始终称她塞薇。
后来,越来越多人聚集到格林德沃身边。他们相信她的真名是塞维林,相信她真的是盖勒特·格林德沃的堂妹,相信她从小便由他照顾,相信她生来便拥有浅金色头发与蓝色眼睛,也相信她理所当然有资格站在距离他最近的位置。
没有人知道,如何完美地伪装,是格林德沃教给她的第一堂课。
而她确实学得很好。
她让整个世界相信,她原本就姓格林德沃,原本就该站在他身边。相信他们从来不是偶然相遇,也不可能真正分离。
柯蒂瑞亚从未主动选择黑暗,一直都是黑暗先找上她,向她伸出手。
从她握住他手的那一刻起,直到生命尽头,她都会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盖勒特·格林德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