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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落无声 雪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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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像是不确定的试探,粘在窗户玻璃上,瞬间就化作了透明的水汽。后来风起了,云层压得更低,那雪便不再是试探,而是铺天盖地的席卷,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肮脏与喧嚣都掩埋在一片苍茫之下。
江隐是被窗外那种奇异的寂静惊醒的。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雪地反射的冷光,清冷、惨白,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怀里的江妄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即使在毫无防备的睡梦中,他也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江隐的存在。
江隐没动。他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流动的光影。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每一次闭眼,眼前都是江妄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是那双布满血丝、空洞得让人心碎的眼睛。他像是守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既怕惊扰了它,又怕它再次碎裂。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被江妄压麻的手臂,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枚炸弹。江妄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含糊的呓语,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江隐披上外套,下了床。
客厅里比卧室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几天前江妄发疯时留下的,无论怎么通风,似乎都散不尽。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雪很大。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无数雪花如同纷飞的蛾子,疯狂地扑向这扇窗户,又在撞击玻璃的瞬间化为乌有。世界一片寂静,连车流声都被厚重的积雪吞没了。
这种寂静,让江隐想起了那个电话。
“小隐……你快回来吧!阿妄他……他不行了!”
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像是一把冰锥,狠狠凿穿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那时候他在纽约,站在那间豪华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的万家灯火,却觉得自己像是被遗弃在宇宙荒原里的孤儿。他以为他逃离了那个家,逃离了那份令人窒息的爱,就自由了。
可当江妄出事的消息传来,他才明白,他从来就没有逃离过。他只是从一个牢笼,逃向了另一个更大的、名为“思念”的牢笼。
他转身回到卧室,站在床边看着江妄。
江妄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边,手腕上缠着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刑罚,是他用来捆绑江隐的锁链,也是他向世界宣告“我不能被抛弃”的战书。
江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走到厨房,想烧点水。
水龙头流出的水是冰的。他接了一壶水,放在燃气灶上,打火。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来,舔舐着壶底。水壶里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是水分子在受热、沸腾、挣扎。
江隐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那跳跃的火苗,思绪却飘回了那个下着雨的夜晚。
江妄十岁那年,也是这样安静的雨夜。父母出差,留他们两人在家。江妄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嘴里胡言乱语。江隐背着他,冲进漫天的雨幕里,跑了三条街才到医院。那时候江妄趴在他背上,滚烫的眼泪蹭在他的脖子里,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一遍遍地喊:“哥,我怕。”
那时候的江妄,是依赖他的。
后来的江妄,是占有他的。
现在的江妄,是试图毁掉自己也毁掉他的。
江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崩溃。
水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
他冲了两杯麦片。热水冲下去,那股熟悉的谷物香气慢慢弥漫开来,驱散了一点空气中的寒意和血腥气。他端着杯子,走回卧室。
江妄醒了。
他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大雪。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醒了?”江隐把一杯麦片递到他面前,“喝点热的。”
江妄慢慢转过头。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底的血丝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迷茫。
他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江隐的手,冰凉。
“下雪了。”江妄看着窗外,声音沙哑。
“嗯,很大。”江隐在他身边坐下,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又在不经意间流露着亲近,“想出去看看吗?”
江妄摇了摇头,捧着杯子,小口地喝着麦片。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药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哥。”江妄突然开口,目光依旧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我是不是……很奇怪?”
江隐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他转过头,看着江妄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偏执和疯狂,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像是一潭深水,投下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不奇怪。”江隐说,声音很坚定,“你只是病了。我们都会生病,感冒,发烧,或者这里生病。”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病好了,就没事了。”
“这里生病了,怎么好?”江妄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像是两个黑洞,要把江隐吸进去,“我控制不住。哥,我控制不住去想你会不会走,控制不住去想你是不是在骗我,控制不住想把那些靠近你的人全都赶走。哥,我觉得我真的疯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但江隐听得出那平静底下汹涌的恐惧和绝望。
江隐放下杯子,伸手,轻轻覆在江妄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上。他的手掌宽厚温热,一点点捂热江妄冰凉的手指。
“那就疯着吧。”江隐说。
江妄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你觉得疯才能留住我,那就疯着。”江隐看着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哥陪你一起疯。你割伤自己,哥就给你包扎;你摔东西,哥就陪你一起收拾;你不想让我走,哥就不走。妄妄,你不用控制。在我这里,你什么样都可以。”
江妄的嘴唇颤抖起来。他看着江隐,看着这个他深爱也深恨的男人。那层平静的伪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那个脆弱无助的孩子。
“真的……可以吗?”江妄的声音哽咽了,带着一丝不确定的乞求,“我这么糟糕,你还愿意……要我吗?”
“愿意。”江隐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一千遍,一万遍,都愿意。”
他伸出手,将江妄连人带杯子,一起揽进了怀里。江妄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倒在他的胸前。
“哥……”江妄把脸埋进江隐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怕。我真的好怕。”
“我知道。”江隐紧紧抱着他,一只手一下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我知道你怕。哥在呢,哥抱着你呢。”
“我梦见……我又梦见你走了。”江妄的身体开始颤抖,那是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回头。我把手割烂了,血流了一地,你还是不回头。哥,我是不是……真的很讨厌?”
“不讨厌。”江隐低下头,吻了吻江妄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哥最喜欢你了。比喜欢任何人,都喜欢。”
“你骗人。”
“没骗你。”
“那你证明给我看。”
江妄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那不是疯狂的占有欲,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
江隐看着他,看着这张苍白、脆弱、满身伤痕的脸。他知道,这是江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这道防线崩塌了,江妄就真的完了。
他捧起江妄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脸颊。
“好。”江隐说,“你想怎么证明?”
江妄没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江隐的眼睛,像是要从那片深潭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假。然后,他慢慢地、试探性地,凑了上去。
冰凉的嘴唇,轻轻地贴在了江隐的嘴唇上。
没有侵略,没有索取,只是一个单纯的、颤抖的触碰。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主人的指尖。
江隐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闭上眼睛。他就这样看着江妄,看着江妄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看着他眼底那片荒芜的废墟。
然后,江隐微微侧头,加重了这个吻。
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带着安抚,带着承诺,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温柔。他的手掌托着江妄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敏感的皮肤,另一只手紧紧扣住江妄的腰,将他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江妄先是僵硬,随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瘫在江隐怀里。他的手抓着江隐的衣服,抓得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都积了厚厚的一层,久到厨房里那杯水都彻底凉透了。
分开的时候,江妄的呼吸已经紊乱不堪。他靠在江隐的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连耳尖都红透了。
“这能证明吗?”江隐低声问,声音有些沙哑。
江妄没说话。他把脸埋得更深,手臂却更紧地环住了江隐的腰。
“能。”过了许久,江妄闷闷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哽咽,“哥,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了。”
“好。”江隐笑了,低头蹭了蹭他的额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归我管。”
雪还在下。
但卧室里很暖和。暖气不知何时开大了,空气里弥漫着麦片的甜香和两人身上混合的气息。
江隐重新把江妄塞进被子里,自己也躺了进去。江妄立刻像只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手脚并用地扒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哥。”江妄又唤他。
“嗯?”
“我困了。”
“睡吧。”
“你别走。”
“不走。”
江妄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做那个被遗弃在黑暗里的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星星,悬挂在寒冷的夜空里。而江隐就是那片广袤的大地,用山川、河流、草木和灯火,稳稳地接住了他坠落的轨迹。
长庚星落下了。
但雪地里,留下了两行并行的脚印。
一行是江隐的,坚定而沉稳。
一行是江妄的,脆弱却执着。
它们一同通向未知的远方,却因为彼此的相伴,而不再显得孤单。
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