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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温情迷局,裂痕暗生 日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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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顶层公寓平静地缓缓流淌,朝暮相伴,岁月温软。
江迟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一日好过一日。长期隔绝噪音的居住环境,不间断的耳部理疗,搭配稳定的药物调理,左耳顽固的神经性耳鸣发作得越来越少,往日里时时刻刻盘踞在耳膜上的嗡鸣,大半都消散干净,再也不会一遇响动就尖锐刺痛。创伤后应激障碍逐渐平复,不必再夜夜被雷雨梦魇纠缠,双向情感障碍的情绪曲线也平稳下来,躁狂与抑郁交替发作的频次大幅降低。
他不再总是一身尖刺、冷脸待人,眉眼间常年笼罩的寒霜慢慢化开,偶尔坐在画室窗前发呆时,唇角会不自觉带上一点浅淡松弛的弧度。
陆厌尘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帖周到。
一日三餐由专属营养师定制,食材细软清淡,避开所有容易诱发情绪躁动的刺激性食物;画室永远恒温避光,画材常备充足,没有人随意闯入打断他的创作;若是江迟想要出门采风写生,陆厌尘只会提前安排好隔音车辆,全程只负责接送,绝不跟随在他身后窥探,把充足的私人空间完完整整留给他。
两人依旧分房而居,严守着当初定下的边界。白日里各自忙碌,傍晚并肩眺望城市暮色,夜里互道一句晚安,便退回各自卧室,互不侵扰。
这份恰到好处的陪伴,温柔得近乎一场美梦。
江迟沉浸在这份安稳里,几乎快要忘掉这段缘分的开端是强势围堵,忘掉包裹在温情之下那层偏执疯狂的占有欲。他慢慢习惯身边始终有一个人等候,习惯有人牢牢接住自己所有病痛与脆弱,习惯不用再孤身一人对抗无边孤寂。
闲暇无事时,他甚至会主动走出画室,坐在客厅沙发上,安安静静陪着陆厌尘处理公务。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地板上,尘埃缓缓浮动。陆厌尘对着电脑审阅文件,神情冷峻,眉眼凌厉,完全是商场里杀伐决断的掌权者模样。可只要察觉到身旁青年投来的目光,他会立刻放缓神色,侧过头露出柔和笑意,低声询问:“画累了?要不要吃一点甜品放松一下?”
江迟摇摇头,只是静静看着他。
曾经他满心戒备,时时刻刻提防对方步步紧逼的禁锢,如今却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独一份的偏爱。温情织成柔软迷局,一点点模糊了猎物与牢笼的界限,他几乎要以为,两人真能这样安稳相守,长久地被困在这间温暖的公寓里,岁岁年年,再无风波。
可裂痕总是在平静之下悄然滋生。
变故发生在一次线下画稿对接之后。
那天午后,江迟独自出门,去往文创园区和甲方当面敲定插画细节。许久没有独自走入闹市,街边人声鼎沸,车流喇叭声此起彼伏,虽然戴着降噪耳机,杂乱的声响依旧隐隐钻入耳膜。只是短短两个小时的外出,返程路上,久违的耳鸣忽然卷土重来,左耳一阵阵闷胀发疼,躁郁的苗头隐隐往上冒。
回到顶层公寓时,他脸色发白,整个人倦怠地靠在玄关墙壁上,指尖死死按着耳廓,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
陆厌尘原本正在书房开会,听见开门动静,第一时间终止线上会议快步迎出来。看见江迟难受的模样,他瞬间皱紧眉头,语气里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紧绷的焦躁:“我早就说了,闹市噪音杂乱,对你耳朵刺激太大,线下对接完全可以让对方上门,你为什么非要自己跑出去?”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江迟本来就因为耳鸣心烦意乱,骤然听见这句带着责备的话语,心里猛地一沉。方才还沉浸在温情里的暖意,瞬间被一股窒息感取代。
他抬起眼,清冷的眼眸里重新浮起一层疏离的寒冰:“我有出行的自由,去哪里,见谁,不必事事受你的安排。”
陆厌尘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太心疼江迟好不容易稳住的病情再度反复,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管束的话语,暴露了刻在骨子里的控制欲。
他连忙放软语气,伸手想去扶江迟的胳膊,慌忙弥补:“对不起,是我太急躁了,我只是担心你的耳朵复发疼痛,没有想要约束你的意思。”
江迟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触碰,独自扶着墙慢慢走向卧室。
“我想自己安静躺一会。”
简简单单一句话,拉开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距离。
陆厌尘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阴郁。他死死攥紧掌心,心底的偏执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他明明给了江迟足够的自由,不锁门,不监控,不限制出行,可只要看见对方因为外界环境伤害到自己,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要把人牢牢圈在这间绝对安静的公寓里,一辈子隔绝所有喧嚣与危险,不让江迟再踏足纷杂闹市半步。
温柔克制只是长久伪装出来的外壳,骨子里想要独占、想要圈禁的执念,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卧室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动静。
江迟蜷缩在床上,摘下降噪耳机,任由一阵阵尖锐的耳鸣席卷神经。刚刚那一瞬间,他清晰看见了温情假面之下的真实底色。眼前安稳静好的朝夕相伴,从来都不是无拘无束的自由,只是陆厌尘刻意放缓了收紧牢笼的速度。
现在允许他出门,允许他独处,允许他保有私人社交,只是因为对方还在耐心等待自己彻底依赖、彻底沉沦。等到再也离不开这份庇护的那一天,所有宽松的边界都会骤然收紧,到时候,他将再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短暂的温情迷梦骤然清醒,不安重新爬上心头。
他一边贪恋着被人妥善安放的温暖,一边又清醒地看见这层温情包裹着的枷锁,一半沉溺,一半惶恐,两种情绪撕扯着本就不稳定的精神状态,抑郁低落的情绪紧跟着耳鸣一同袭来。
整整一下午,他都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没有出门,没有画画,也没有回复陆厌尘发来的关心消息。
门外,陆厌尘不敢贸然敲门打扰,只能每隔一段时间,把温水、耳部药膏和安神药片轻轻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然后安静退回到客厅等候。
夕阳落下,夜幕笼罩城市,屋内亮起暖黄色灯光。
直到深夜,房门才缓缓打开。
江迟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显然一整天都没有好好进食休息。陆厌尘立刻起身迎上去,端出一直温在锅里的养胃清汤,语气放得极尽卑微:“先喝点汤垫垫肚子,好不好?白天是我说话太重,我向你道歉,以后我再也不会干涉你的出行决定,你想去哪里,我只负责保驾护航,绝不置喙半句。”
他把姿态放得极低,主动褪去强势的棱角,小心翼翼安抚江迟紧绷的情绪。
江迟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慌乱与懊悔,心底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隙,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示弱慢慢抚平。
他太清楚陆厌尘的矛盾。一边是豪门掌权人不容置喙的掌控欲,一边是面对自己时小心翼翼的迁就。他既想把人锁在身边护一辈子,又害怕强硬逼迫会彻底击碎这好不容易换来的温情相伴。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病情。”江迟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久病后的虚弱,“只是别把保护,变成禁锢。”
“我答应你。”陆厌尘郑重许下诺言,指尖轻轻擦过江迟微凉的脸颊,动作克制又珍重,“我会守住分寸,绝不越界。”
汤品温热入喉,熨帖了肠胃,却熨不平心底暗藏的裂痕。
短暂的争执平息下来,表面又恢复往日平和。江迟依旧留在顶层公寓,依旧享受着无微不至的照料,依旧在安静画室里安心创作。可他再也无法毫无防备地沉溺在温情里,时时刻刻清醒记得,这座囚笼看似敞开大门,实则早已把退路层层封死。
陆厌尘收敛了外露的控制欲,不再随口管束他的出行,可暗地里,依旧安排人手默默排查江迟外出路线上所有嘈杂隐患,悄无声息扫清一切会刺激到他耳疾的风险。他不再直白地下达管束命令,转而用更迂回的方式,一点点缩减江迟走出这间公寓的意愿。
温情迷局还在继续,牢笼只是换了一种更柔软的形态,慢慢缠绕收紧。
深夜,江迟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窗外万家灯火璀璨,屋内安稳温暖,身边有人守候,病痛有人医治,可他始终摆脱不了心底深处的惶惑。
眼前的安稳是镜花水月,越是美好,崩塌的时候就越是惨烈。
陆厌尘的爱意一半是救赎,一半是牢笼。治愈了他满身伤痕,又把他牢牢锁在自己身边,相爱相伴是真,偏执禁锢也是真。
两人此刻越是温情脉脉,往后走向毁灭的结局就越是无可挽回。
一屋温情,满目迷局,裂痕潜藏在平静之下,无声蔓延。笼中岁月看似绵长安稳,实则早已一步步向着注定沉没的深海,稳步前行,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