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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番外一 春山有信 许多年后, ...

  •   许多年后,京中仍有人说起谢危楼。
      传言一年比一年离奇,唯有北境将军府的日子寻常得近乎平淡。春日晒书,夏夜听雨,入冬前谢危楼照旧嫌药苦,陆临渊也照旧将蜜饯放在手边。
      他们偶尔为旧案回京,更多时候沿望川河慢慢走。曾经没有人敢许诺的以后,竟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了下来。
      有人说他是病骨权臣,翻手覆了春山旧案,逼得先帝罪己退位;有人说他美得像妖,一双桃花眼能把满朝文武都算进去;也有人说他晚年隐于北境,跟镇北大将军陆临渊走遍山河,再不问朝政。
      这些话传到谢危楼耳中时,他正坐在江南一处小楼上听雨。
      雨打芭蕉,水汽蒙蒙。
      小楼临水,楼下系着两三只乌篷船,船篷被雨敲得轻轻作响。远处卖花女的声音隔着雨雾传来,断断续续。檐下风铃低低一响,屋中更静。
      他披着一件薄裘,手边放着热茶,案上摊着一封京中来信。信是韩稚写的,字比从前稳重许多,絮絮叨叨说新帝亲政,说长公主终于肯歇一歇,说顾璟在顾氏旧书院教书,收了许多寒门学生,又说国史馆新修《春山旧案录》,将谢危楼那句“以密册断人生死者,国之大忌”刻在卷首。
      信末还有一句:
      大人,京中桃花开了。
      谢危楼看完,笑了一声。
      陆临渊从楼下上来,手里拎着刚买的糕点。
      “笑什么?”
      “韩稚说京中桃花开了。”
      陆临渊把糕点放下:“想回去?”
      谢危楼捻起一块梅花糕,慢悠悠咬了一口:“不想。”
      陆临渊坐到他身边。
      多年过去,他眉眼仍冷,只是那种少年时逼人的锋芒沉了下去,变成更稳的山河气。谢危楼身子养好了一些,仍怕冷,仍嘴欠,仍爱把人气得半死,只是眼底少了许多旧日寒意。
      “那想去哪?”陆临渊问。
      谢危楼靠在栏边,望着雨中春山。
      山色青得很淡,像一幅被雨水晕开的画。远处江面上有船行过,船头灯火一点,晃晃悠悠,像把人间烟火也渡到了山前。
      “去临安旧库看看。”
      “好。”
      陆临渊答得太快,仿佛临安旧库不是一处旧案遗址,而只是雨后街角一间寻常铺子。
      谢危楼听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多年以前,他每去一处旧地,都是为了翻血账、找死人、逼活人开口;如今再提那些地方,竟有人只把它当作一程路,陪他去,陪他回。
      “再去青州渡口。”
      “好。”
      “再回北境。”
      “好。”
      三个“好”落下来,平平稳稳。谢危楼看着陆临渊,忽然想起从前自己问什么,陆临渊也多半只答一个“嗯”。那时他嫌这人寡言,如今才知道,有些人的情意不在长篇誓词里,只在每一次都不落空的应声里。
      谢危楼偏头看他:“你就没有不好的时候?”
      陆临渊想了想:“喝药时不好。”
      谢危楼一时无言。
      陆临渊眼底浮起笑意。
      谢危楼抬手要打他,被他握住手腕,轻轻一拉,便落进怀里。
      窗外雨声更密。
      小楼里茶香温热,梅花糕甜得有些过分。谢危楼靠在陆临渊怀中,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北境长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雪夜。
      刑部门前,他病骨未愈,恶名满身,被一道圣旨放出牢狱。陆临渊奉旨来接他,二话不说,将他打横抱起。那时他只觉得这少年像雪原寒铁,冷硬、锋利、好用,也危险。
      后来才知道,寒铁也会生温。
      会在夜里替他暖被,会记得每一种药该配哪一种蜜饯,也会在谢危楼故意撩拨得过了头时,将人按进榻间,逼他把那句玩笑重新说一遍。
      谢危楼嘴上从不肯认输,身体却早已记得那双手的力道。许多年过去,他仍会在陆临渊俯身时抬起下颌,像第一次选择不再后退。
      “陆临渊。”他低声道。
      “嗯。”
      “当年刑部门前,你为何抱我?”
      陆临渊低头看他:“你站不稳。”
      “就这样?”
      “还有。”
      “还有什么?”
      陆临渊沉默片刻,道:“你看起来像一碰就碎,又像谁碰谁死。”
      谢危楼笑出了声。
      “那你还敢碰?”
      “敢。”
      这个字,同许多年前宫道上的那一声重叠在一起。
      谢危楼笑意渐渐淡下来,眼底却很暖。
      他伸手,环住陆临渊的脖颈,轻轻吻上去。
      陆临渊扣住他的腰,回吻得很深。
      多年后的吻,比少年时少了许多急切,却更难躲。陆临渊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扣在腰间,力道沉稳,像把漂了许久的船稳稳泊住。谢危楼被他吻得靠进椅背,薄裘从肩头滑下,露出里衣松散的领口。
      雨声忽然大起来。
      楼下船篷被雨点敲得密密作响,江面灯火在水里碎成一片。谢危楼抬眼看陆临渊,眼底仍有那点熟悉的挑衅:“陆定川,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这样?”
      “哪样?”
      “一副要把人吃了的样子。”
      陆临渊低头吻过他的眼尾,声音低哑:“你惯的。”
      谢危楼轻笑,抬手去解他的衣带:“那我今日继续惯你。”
      陆临渊任他解开衣带,却在谢危楼准备退开时扣紧腰身,直接将人抱到自己膝上。薄裘从肩头滑落,谢危楼只着松散里衣,隔着衣料也能感到掌心灼热。
      “陆定川,”他抬眼笑道,“年纪这样大了,怎么还同从前一般心急?”
      “只对你。”
      陆临渊低头吻住他。吻从唇角移到耳后,又沿着颈侧慢慢落下。谢危楼仰起头,手指穿进他发间,呼吸被窗外雨声一点点揉乱。
      多年相守并未让身体的熟悉变得寡淡。陆临渊知道他哪里怕痒,哪里最经不起重吻,也知道每一次停下时,谢危楼会嘴硬地讥他,还是会主动将自己送得更近。
      这一夜没有必须赶在天亮前收拾好的衣冠,也没有门外等候的奏报。江水载着小楼缓慢向前,他们终于可以将一个吻拖得很长,将彼此的名字叫到雨停。
      陆临渊呼吸一沉。
      小楼门窗半掩,雨雾将江南夜色隔在外头。烛火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屏风上,时近时远,像一场终于不必避人的旧梦。谢危楼仍怕冷,却不再怕被人抱紧;陆临渊仍沉默,却已学会在最深的吻里一遍遍叫他的字。
      “承珩。”
      谢危楼闭着眼,指尖陷进他肩头。
      “嗯。”
      “谢危楼。”
      “我在。”
      这一句“我在”,他说得很轻,却比从前任何一句算计都真。
      雨声、茶香、春山、旧信,都在这一吻里远了。没有金殿,没有名录,没有死局,也没有人再站在高处,写他们该如何活、如何死。
      许久,谢危楼抵着陆临渊的额头,低声道:“春山不渡。”
      陆临渊问:“后悔吗?”
      谢危楼看向窗外。
      春山在雨里,江水在山前,舟行得很慢,却终究没有停。
      他笑了笑。
      “不渡便不渡。”
      “我们已过来了。”
      山风越过长草,吹动两人交叠的衣袖。谢危楼望向远处春山,忽然想起刑部门前的第一场雪。
      那时他们谁也不知道,这条路会这样长。幸而走到最后,仍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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