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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贱 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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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沈贺放学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别墅区的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把柏油路照得发亮。司机老陈把车停稳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到了"。
沈贺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了一天,肩膀酸得发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着地砖缝走,像在数步子。从门口到玄关十七步,换鞋八秒,上楼梯走到自己房门口四十三步。
他推开房门。
里面灯亮着。沈雯坐在他书桌上,一条腿踩着椅面,另一条腿悬在半空晃荡。手里拿着沈贺的课本在翻,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从课本上方斜过来。
"回来了。"
沈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沈雯把课本合上随手丢在桌上,从桌上跳下来,朝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拖鞋底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裤脚摩擦的窸窣。
沈贺没有退。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会退了。肩膀上的书包带子还没解,就那么勒着,像一个把他钉在原地的锚。
沈雯走到他面前。这次他没有废话,没有问"你今天见了谁"、"你去了哪"。他伸手,一把攥住沈贺的衣领把他拽进房间,然后反手关上了门。锁舌弹进锁扣的咔嗒声很脆,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
沈贺被搡到墙上的时候后脑勺撞了一下,闷痛从颅骨深处泛上来。他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手已经掐上了他的脖子。
拇指按在喉结旁边的凹陷处,四根手指扣住颈侧,力道由轻到重,像在测试什么东西的承压极限。沈贺的呼吸被截断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不受控制的气音。他本能地抬手去扳沈雯的手腕,但那只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沈雯靠得很近。近到沈贺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的红血丝,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在发生。他没有表情,脸上干干净净的,连嘴角那点惯常的懒笑都没了。只剩下眼睛是活的,那双眼睛盯着沈贺的脸,盯着他逐渐变红的皮肤,盯着他因为缺氧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你知不知道,"沈雯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每天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都在想什么?"
沈贺的指甲掐进沈雯手背的皮肤里。沈雯没有动,甚至没有皱眉。
"我在想,这个人怎么还没死。"沈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空气进不去了,沈贺的视线开始发花,眼前沈雯的脸慢慢糊成一片色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狂擂,擂得震天响,"你走在走廊上,坐在餐桌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你他妈就在隔壁,隔着一堵墙,我听见你翻身的声音我就想吐。"
他松了一点点力道。空气猛地灌进来,沈贺剧烈地咳嗽起来,肺像被什么东西扯着一样疼。他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沈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咳,看着他喘,看着他因为缺氧而发软的双腿。等到沈贺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点,他蹲下来,平视着沈贺的脸。
"你听到了吗?"他问,语气认真的,像在跟一个学习不好的学生讲题,"我就是这么烦你。你每一天出现在我面前,都是在提醒我——你活着。你凭什么活着?"
他伸手捏住沈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拇指按在他下唇上,抹了一下嘴角——那里昨天磕破的伤口还没好透,结着一层薄薄的痂。沈雯用力碾了一下,痂破了,血珠渗出来,他盯着那点红色看了两秒,然后松了手。
"你那个妈死了你就该跟着死。"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多余的,沈贺。你心里没数?"
沈贺蹲在地上,喉咙还在火烧火燎地发疼。他抬头看着沈雯,眼睛里没什么水汽,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他说完。
沈雯被他看得眉头皱了一下。他抬手,手背蹭过沈贺的颧骨——昨天那道旧伤结的痂还在,他蹭了一下,痂脱落了,露出底下一层新长出来的粉色嫩肉。
"你看什么?"沈雯的声音忽然尖锐了一度,像被那个安静的眼神扎到了什么,"你他妈看什么看?"
他站起来,一脚踹在沈贺肩头。力气不重,只是把他踹得往后靠在了墙上。然后他蹲回去,再次捏住沈贺的下巴,这次力道更重,指甲嵌进下颌骨和耳根之间的软肉里,沈贺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我让你说话。"沈雯说,"你哑巴了?"
"……你想让我说什么。"
沈雯愣了一下。那个愣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贺看见了——他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像是没想到沈贺会反问。
然后沈雯笑了。那个笑容很大,牙齿露出来,却冷得像刀刮过骨头。他松开沈贺的下巴,站直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想让你说什么?"沈雯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在逗一只不会咬人的狗,"我想让你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活着回来碍你的眼。你说了吗?"
沈贺仰头看着他。喉咙里火辣辣的,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玻璃渣:"……对不起。"
沈雯的脚踩在了他大腿上。拖鞋底按着大腿外侧的肌肉,碾了一下:"大声点。"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沈贺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看见沈雯抱着臂站在他面前,表情很淡。于是他开口,声音喑哑着,被掐过的喉咙像破旧的风箱:"对不起,我不该活着回来碍你的眼。"
沈雯的脚从他腿上挪开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沈雯蹲下来,再次和他平视。这次他靠得很近,近到沈贺能看见他锁骨上新添的那道血痕——大概又是自己用指甲划的,红艳艳一道横在青紫的旧淤上。
"沈贺,"沈雯开口,声音忽然轻下来了,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你明天别出现在我面前了。你听懂了?"
沈贺看着他。沈雯的眼睛在暖光下显得很深,黑沉沉的,封着什么见不到底的东西。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威胁,像是在做一个他思考了很久的决定。
"你明天早上别让我看见你吃早饭。你放学回来别让我在客厅看见你。你上楼回房间的时候——"他伸手,用手指点了点沈贺的胸口,"——别让我听见你走路的声音。你最好轻得像个死人。"
"……好。"
沈雯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懒散的、拖沓的,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句,"他开口,"我录下来了。你明天要是做不到……"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确实亮着录音界面,时长从沈贺说第一句"对不起"开始记的。
沈贺靠墙坐着,看着他把门拉开。
沈雯在门外站了一瞬,背对着他,肩胛骨的轮廓在短袖下面绷紧又松开。他忽然侧过半张脸来,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眼睛却没弯。
"我还以为你不会说对不起。"他说,"你比我想的贱多了。"
门关上了。
沈贺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喉咙里的灼痛还在,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玻璃碎片。他慢慢撑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桌上那本书——沈雯刚才翻过的那本,数学练习册。他翻开,发现自己夹在里面的书签被抽走了,换成了一张纸条。沈雯的字迹很潦草,笔画带刺,像用指甲划出来的。
"你字丑。重写。"
沈贺看了那张纸条很久。然后他把它折起来,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和季筠汐那张遗照下剪下来的半张身份证放在一起。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镜子里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清晰的指印,拇指和四指的轮廓都印在上面,泛着紫红色。他伸手碰了碰,疼。
他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颌滴下来,把校服领口洇湿了一片。他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游戏的声音,开局的音效、击杀的音效、沈雯偶尔砸一下键盘的闷响。
他关了水。用毛巾擦脸的时候碰到嘴角的伤口,嘶地抽了一口气。
回到房间,他把书包里的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好。摆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手顿了顿——数学练习册里那张纸条还在。他犹豫了一下,又抽出来看了一眼。
"你字丑。重写。"
沈贺把纸条折回去。关灯躺下来的时候,他听见隔壁的键盘声停了。然后是很长一段沉默。
沉默尽头,沈雯的声音从墙那边透过来,隔着石膏板,很低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你明天最好别让我看见你。"
沈贺把被子拉过肩膀。他闭上眼睛,喉咙里一圈指印还在突突地跳着疼。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什么也没想。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他脖颈上残存的一点灼烫慢慢地、慢慢地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