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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续   救护车 ...

  •   救护车到的时候,沈贺已经站在大门外面等了。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凉的,带着初冬才有的干涩。他的外套只披了一半,袖子没来得及穿进去,就那么搭在肩膀上。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站在门前的影子拉成一道深色的细线,一直延伸到石板路的边缘。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像一根正在被拧紧的线在反复摩擦着空气的边缘。车停在门口的时候,车门打开,两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跳下来,推着担架往屋里跑。沈贺侧身让开,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门口,听着屋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短促的、急促的,像在争分夺秒地完成一个固定的流程。

      过了一会儿,何听澜被抬了出来。她的脸被氧气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紧闭的眼和微微拧着的眉头。她的双手还搭在小腹上,没有力气地蜷着,像在攥一样她已经不敢松手的东西。担架经过沈贺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看着那些微微泛白的指节,看着它们以某种近乎轻柔的力度贴在她小腹的位置,没有松开。

      门关上,救护车的灯亮起来,旋转的光线打在石板路上,把那些落叶照成明暗交替的碎片。车开走了。沈贺站在门口,夜风把他的外套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去。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的,从门内走到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住了。沈雯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她上车的时候,手还搭在肚子上。”

      沈贺没有回头:“嗯。”

      沈雯站在他身后,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她一直没松过手。”

      沈贺没有接话。他听见远处救护车的声音在拐弯之后弱下去,像一段正在被缓慢地拉远的线,正在被夜色吞进它自己的深处。他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客厅,瞥见茶几上那个打包袋——馄饨的袋子,放在靠里的角落。他停下脚步,走到茶几前面弯腰看了看那袋馄饨,已经凉透了,用一根白色的细绳扎得整整齐齐。他伸手碰了一下袋口,摸到外面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收了手,转身往楼梯方向走,经过沈砚之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他没有进去,但他偏头往里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灯还亮着,衣柜的门开着,下面一层的抽屉被拉了出来,歪斜着搁在轨道边缘,旁边散落着几个空衣架。书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不见了。他不确定沈砚之是什么时候回来拿东西的,也许是救护车来的时候,也许是他们都在花园门口的时候。沈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了一半的衣柜,看到抽屉最深处有一角深蓝色的布料,被柜门边缘压住了,没有来得及完全抽出来。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被翻动过的抽屉边缘残留的一道细小的划痕,看着书桌上键盘位置留下的那道尚未完全冷却的余温。他听到自己脑子里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沈雯的房门口,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沈雯站在门内,灯已经开了。他看见沈贺站在门口,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刚才在看什么。”

      沈贺靠在门框上:“他衣柜空了,电脑拿走了,车也不在车库里。”他站了几秒,声音平稳的,“他把公司留给了你。他走之前把过户手续办完了,放在书房的桌面上。”

      沈雯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去看书房的方向,他站在门内看着沈贺:“他什么时候办的。”

      “不知道。”沈贺说,“可能是今天下午,可能是更早。他早就准备好了。”他偏过头看了沈雯一眼,“你把文件收好。他带走了现金,没带走公司。他知道公司有人接手。”

      沈雯站在门内,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他走了。”

      “嗯。”

      “他连公司都不要了,只带走了车和钱。”沈雯的声音停在半空中,在安静的走廊里慢慢落下来,“他早就想好这一天了。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他都会走。只是今天正好发生了。”

      沈贺往自己房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你去看那几份文件,看看需要办什么手续。办完了之后,这些房子、公司,你看着处理。他留给你了,就是你的。”

      沈雯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那你呢。”

      沈贺停住了。他站在走廊中间,没有回头:“我明天想去医院。”

      “我陪你去。”

      沈贺没说话。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像一艘船正在慢慢调整方向,以贴近某条新的航线。

      第二天早上沈贺到医院的时候,日光已经升起来了,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道一道平行的亮带。他站在急救室外面,看着门上那盏灯——红色的,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正在缓慢地计时。护士路过的时候说:“病人还在抢救,家属请在走廊等候。”沈贺在走廊长椅的一端坐下来,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急救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沈雯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扇门上。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被墙壁折返,像一个回声在反复确认自己的存在。沈贺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日光把他的指节照得发白。他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过来,轻的:“上一次坐在急救室外面,是我妈。”

      沈雯的呼吸在他旁边停了一下:“你之前没说过。”

      “她走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坐着,”沈贺说,“我一个人,没有人陪着。走廊里也是这种灯,白亮亮的,挺刺眼的。她进去的时候我还以为她不会有事,我以为她只是吃错了药,洗个胃就能出来。”他停了一下,日光在他手边移动了一寸,“后来医生出来,跟我说了情况。他说话的时候我看着他,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我在想一件事——她进去的时候是活着的,出来的时候已经死了。我在想她进去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出不来。”

      他的声音在日光里平得像一层没有褶皱的水面:“她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坐到天亮。没有人来找我,没有人跟我说‘回家’。”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红色的。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膝盖上移动,像一段正在被缓慢测量的距离。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着,像一段被反复折叠和展开的时间。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他垂在膝盖上的手指上。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是第二次了。”他偏过头看了沈雯一眼,日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角边缘,“第二次坐在这里等一扇门打开。我不知道等出来的是什么。”

      沈雯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他没有看他,但他开口:“哥上一次你等的时候,你是一个人,这回有我。”沈贺的睫毛动了一下,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眼角下方,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刚刚干涸的水痕。他的声音像一片正在落定的叶子:“我一直在想,那天晚上如果有人在旁边坐着我,我可能会觉得好一些。”沈雯偏过头看着他,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椅面上:“那哥我坐着。你坐多久,我坐多久。”沈贺没有看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松开了。像一片被握得太久的叶子终于摊开了自己。日光又移了一寸,把急救室的门框照出一道暖金色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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