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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距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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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回到家的前三天,沈贺几乎没有出过房间。不是因为他走不动——他已经能扶着墙走到走廊尽头再走回来了——而是因为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像在数时间经过了多久才能构成一段足够长的间隙。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从床尾移到墙根,又从墙根移回床尾,像一个正在缓慢画圈的指针。
房间里的东西和他离开时一样。床单是新的,叠得很整齐,被角压在床垫下。窗台上那盆多肉还在,叶子有些发蔫,边缘泛着一点干枯的黄色,但还活着。沈贺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那盆多肉,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发蔫的叶子。他想起很久以前——十八岁那年他刚搬进沈家别墅的时候,隔壁阳台上就摆着几盆养得乱七八糟的多肉。沈雯的阳台。烂了根的、被烟灰覆盖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他看着眼前这盆蔫了的叶子,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回来慢慢地沿着盆沿倒了一圈,不多不少,刚好润湿土面。
第一天傍晚他下楼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客厅里很安静,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暖黄色的长方形。他站在厨房里喝水的时候听见书房那边传来翻页的声响——很轻的,像什么正在被缓慢地翻动。他没有走过去看。他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转身穿过客厅上了楼。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注意到那道光线的颜色和之前不同——之前沈雯在书房的时候开的总是白亮的顶灯,现在是暖黄色,像一盏台灯被拧到了较低的亮度。
第二天早上沈贺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站在灶台边上慢慢喝。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走下来,很轻的,在楼梯中段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沈贺没有回头,他端着杯子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花园里那些被晨光照亮的叶子上。脚步声走进了厨房,在门口停住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一艘船在确认了航道之后就把探照灯收回去一样安静。沈雯没有走进来。他站在门口,沈贺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的轮廓,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的。过了一会儿,那道脚步声转向了客厅的方向,远了,消失了。沈贺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冲洗了杯子放回架上,然后转身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沈雯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抬头,像在看一段正在缓慢流动的河面,知道水流正在经过,也知道它会在下一个弯道减速。
第三天下午,沈贺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树。风从树冠经过的时候把叶子翻成银白色的背面,一片一片的,像什么正在被翻面晾晒的东西。他听见隔壁房间的窗户被推开了——很轻的滑动声,然后静止了。沈贺没有转头。他看着窗外那些被风翻动的叶片,感觉到隔壁窗台的呼吸声正在沿着同一阵风的方向和频率朝他这边缓缓延伸过来。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什么细小的声响——像陶瓷花盆被挪动的声音,很轻,只持续了几秒。他仍然没有转头。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站在那片光里站了很久,像一个正在被缓慢照透的物体。
第四天早上,沈贺下楼的时候发现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纸角微微翘着,被晨光从侧面照出一层薄薄的影子。他走过去拿起水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便签——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很细的铅笔线,像在纸面上画了一道不怎么清晰的边界。他看了那道线很久,像一个在辨认一段他不确定含义的记号的人。然后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他把纸折了一下,没有扔掉,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水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他喝完了之后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他做完这一切之后站在窗边,看着花园里那些被晨光照亮的叶片,晨光在他们之间铺着,像一段正在被测量的间距。
第五天傍晚,沈贺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他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像一个在确认一道门后面的空气温度是否适合进入的人。里面的呼吸声没有变化,依然平稳的。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第六天下午沈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那盆多肉放在膝盖上。他给它浇了水之后多肉看起来精神了一些,最蔫的那片叶子开始恢复一些饱满的弧度。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指尖顺着盆沿走了一圈。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但和之前不一样,没有那么轻。脚步声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改变方向,从下楼的节奏变成了朝楼上更深处走去的节奏。脚步声停在二楼走廊尽头,然后是隔壁房间门被推开的声响,然后那扇门又合上了,很轻的。沈贺的指尖还贴在花盆的边缘上。过了几秒,他才把手指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第七天晚上,沈贺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他站在房间门口用毛巾擦头发,感觉到走廊里有一道目光,很短的一下,从他门口经过的时候像一阵风一样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没有抬头,继续擦头发,等毛巾在他发梢落下的滴水声渐渐变稀,他才松开毛巾搭在肩上。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走廊空着。他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第八天。沈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看见花园的石板路上放着一盆新的多肉,叶子饱满翠绿,花盆是素色的,没有花纹,和沈雯房间里那只一样。沈贺看着那盆多肉,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他穿过客厅推开花园的门,走到石板路前面蹲下来。那盆多肉放在台阶旁边,被晨光晒着,叶片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最饱满的叶子,指腹贴上去的时候是凉的,像刚被晨露浸过。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偏过头,看见沈雯站在客厅落地窗后面,隔着玻璃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正在微微冒着热气的水,像一个正在等某段距离被自己慢慢走完的人。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那层地板被光照得发亮,他隔着它看着沈雯,然后把那盆多肉端起来,转身拿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那盆蔫了的旁边,并排摆着,像两个正在被并置的刻度,端详了片刻它的位置,然后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