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等 33.
...
-
33.
晚上。沈贺坐在床边,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来自学校教务处的通知:他的学籍已被注销,手续由家属代为办理。沈贺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行正在缓慢下沉的字。他反复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门被推开了。沈雯走进来,步伐不快不慢的,像在散步。他的表情很淡,嘴角带着一道像被什么从内部顶了一下的弧度,不算明显的,但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沈贺抬起头来看着他,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的光还没有熄灭。他开口,声音哑的:"……你把我学校退了。"
沈雯笑了一下。那道弧度从他嘴角延开,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纹,但没有光透出来。他走到沈贺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完成的事实般的不紧不慢:"嗯。退了。"
沈贺的手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你凭什么。"
沈雯看着他攥着手机的手指,看了几秒,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沈贺身侧的床沿上,脸靠得很近,近到沈贺能看见他瞳孔里那些暗色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着。他的声音从那个近的距离传过来,带着一种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的沉而慢的力度:"你的亲亲小雯——被我杀死了。"
沈贺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沈雯的眼睛,看到里面那些暗色的翻涌底下确实没有小雯的踪迹了,像水面下已经空了。沈雯的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分,像冰面上又裂开了一道纹:"你现在是我的人了。你的学校,你的生活,你的一切——都归我管。你的亲亲小雯已经不在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替你说'够了'了。"
沈贺看着他,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空茫茫的、像什么被抽走了之后留下的空白。他放下手机,抬起手,甩了一巴掌过去。很重的,掌心打在沈雯的脸颊上,发出一声脆响。沈雯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嘴角那道弧度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像被那一巴掌打得更开了。
他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沈贺。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和之前那种冷不一样,像什么被点燃了。他凑近沈贺,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声音从那个贴着的位置传出来,低哑的,带着一点像被扇过之后才开始发热的残余温度:"哥,你再怎么打我也没用。你打我一巴掌——我会记住你掌心的温度。你扇我一百下——我就记一百遍。"他的嘴唇几乎贴上沈贺的耳廓,声音更低了一度:"你跑了的话——我会把你关起来。你知道我做得到。"
沈贺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他看着沈雯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道被打过之后正在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瞳孔里那些正在因为被打而变得更加亮的东西。他的眼神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慢慢拧灭的灯。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沈雯下巴以下的位置,没有再抬起来。
第二天早上。沈贺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很暗,窗帘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线,落在地板上。他坐起来的时候听见楼下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保姆在厨房里备菜的声响,没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门。走廊里也是空的,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灰尘照成细小的亮点,浮在空气里。
他下了楼。客厅是空的,厨房是空的,玄关也是空的。沈雯把所有的佣人都辞退了,只留了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和一个他走不出去的自己。沈贺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周围空无一人的房间,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脚边,像一面在缓慢移动的镜子,不断反射着那些不再有人居住的角落。他的耳朵里听见一些他自己也分不清是记忆还是幻听的声音——锁链拖过床单的窸窣,黑暗中有人贴着他耳侧说话,金属扣环磕在床脚铁架上的脆响。那些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来回地弹着,像什么被困在同一个空间里找不到出口的东西。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站着,他的膝盖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力气,他的眼前一片空旷:空旷的客厅,空旷的走廊,空旷的时间被拆成一个一个无法承受他撑过去的段落。他感觉自己活不下去了。他感觉每一个清醒的时刻都在重复一模一样的房间,一模一样的脚步声,一模一样的无法逃开。他感觉自己与其继续这样活着,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沈贺走到厨房。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案板上,把他放在上面的手指照得发白。他拉开抽屉,看到里面那排刀具整齐地排列着,金属的反光在他的瞳孔里晃了一下。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大那把刀的刀背,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滑过去。然后他想到——割下去会很疼。他的手指从刀背上缩了回来,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收在身侧。
他转身走出厨房,走到楼梯口。他站在楼梯最上面一级,往下看。楼梯的转角在下方不远处折叠了一次又一次,从三楼一直通向一楼的地面。日光从楼梯拐角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一级台阶的边缘,像一排正在被切割的亮片。他看了很久,目光沿着那些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然后他又想——摔下去也很疼。如果摔到了半路没死,会更疼。如果摔下来只断了腿,会疼很久。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到顶层的时候推开那扇通往楼顶的门,门锁没有锁,铁质的门把在他手里带着一股冰凉的、生锈的涩感。他推开门走出去,楼顶的风很大,迎面灌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他走到边缘,手扶着栏杆,铁管是冰凉的,上面有细小的锈迹,硌着他的掌心。楼顶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城市的轮廓在天边铺成一片灰蓝色的剪影,天空是那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像一层被反复洗过之后褪了色的布。他坐在栏杆上。手还扶着铁管,能感觉到风从底下吹上来,从楼层的缝隙里穿过的声音——一种持续的、空洞的风声,像一个巨大的音箱在播放一段无声的频段。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暗淡。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跳楼疼不疼。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地弹出来,有人说很快,有人说没什么感觉,有人说晕过去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看了很久,把这些答案反复读了好几遍,像是在逐一确认,确认一条路是真的可以走的。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手重新扶上栏杆,慢慢地、很慢地翻了过去。他站在栏杆外侧,脚踩在边缘窄窄的平台上,手还抓着栏杆。风从底下灌上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扬,能感觉到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像什么正在被反复敲打的东西。
他松开了手。下落的感觉持续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风声在耳边灌着,像被什么拉成了极长的、变形的嘶鸣。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在抓什么不存在的线。然后他撞上了什么。很重的一声闷响,像什么被砸碎在硬地上。身体从中间被折了一下,骨头传来细微的、像树枝被折断之前发出的声响。疼痛在那一瞬间涌上来——不是尖的,是钝的,像一块巨大的、正在被加热的铁板覆在他的整个背面,一点一点地渗进骨缝里去。他的意识还在,他看着天空——灰白色的,正在缓慢地旋转,像一片正在被搅动的大海倒扣在头顶上。他听见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像从水面上方传来的,模糊的。有人瘫坐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在说"快叫救护车",有人在跑。沈贺躺在地上,视线边缘开始变暗,像一张纸正在从四角被点燃。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身体某个部位渗出来,洇湿了他的衣服,在身体与地面之间逐渐扩散成温热的轮廓。他想——不是都说不疼吗。怎么还是很疼啊。好痛。太痛了。还不如割了。
他的视线彻底暗下去的时候,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动,像是在重复什么已经不需要再被听见的句子。
沈雯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车。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他接起来,那边说了什么,他的表情从淡变成一种空白的、像什么被从内部猛然摘除了一块的姿态。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掉在脚垫上,屏幕还亮着。他猛地打了方向盘,车轮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车速表上的指针在迅速攀升,从一百到一百二到一百五,路灯从车窗两侧往后掠成一道一道模糊的亮线。沈雯的手攥着方向盘,指节白得像纸,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薄的线。他的视线被前方的路面反向拉扯着,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底部翻涌上来,像一口被炸裂了底部的井,所有封存的东西都在向上冲,正在漫过每一道曾经被压实的边界。他的呼吸变快了,从平稳变成一种像在喘着什么重物的节奏,每一下都带着磨损的碎音。他在想——为什么。哥不是怕疼吗。他不是怕疼吗。他连切菜都怕割到手指。他连打针都会别过头去。他那么怕疼的人,那么怕疼的人——他怎么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他怎么会。他怎么会。车窗外的树影和路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像正在融化成一滩深色的东西。沈雯的眼眶底下泛上一层薄薄的红,没有泪,但他的睫毛在微微地抖,从根部到末端都在抖。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痉挛一样地收紧又松开,像在抓什么正在从他手里滑走的线。车速表上的指针还在往上爬,像一艘正在加速离开港口的船,正在把所有的岸线都抛在身后,开向一片他自己也不知道前方在哪里的水域。
沈雯冲进医院大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白亮亮的。他的外套拉链没有拉,衣摆随着奔跑的动作掀起来又落下去,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没有节奏的声响。走廊里有人抬头看他,有人侧身让开,有人喊了一声"先生你不能——"他没有听。
急救室的门关着。灯亮着。红色的,像一盏正在烧着什么的灯。沈雯站在门口,他的呼吸从奔跑的急喘变成一种很浅的、像在被什么反复压缩着的节奏。他看见走廊里坐着几个警察,一个护士正在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看见地面上有几道还没完全拖干净的痕迹——暗红色的,被水稀释过之后变成了淡粉色,像一层正在慢慢消退的底色。他站在那扇门前,手指垂在身侧,攥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门开了。一个医生从里面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沈雯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像在被什么从内部反复拉扯着的、正在边缘裂开的质地:"……他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你是家属?"
沈雯的喉结动了一下。"……是。"
"病人从高处坠落,多发性骨折,颅内出血,目前正在手术。"医生的声音平稳的,像一个在陈述既定事实的人,"情况不乐观。你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走开了。沈雯站在原地,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着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看着门缝底下透出来的一线冷白的光。他的手指攥着外套的下摆,攥到指节发白。他想——他怕疼的。他那么怕疼。他连抽血的时候都要把脸转过去。他连被门夹到手指都会忍着不出声。他那么怕疼的人——他怎么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他靠着墙慢慢滑了下去,坐在走廊的地砖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膝盖蜷在胸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着他自己外套下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他看着那些指节,想起沈贺的手。沈贺被他掐着脖子的时候,那双手会抬起来抓住他的手腕,指甲陷进他皮肉里,像在抓一根正在被拉紧的线。沈贺被他按在门板上的时候,那双手会贴在冰凉的木面上,指节蜷着又松开。沈贺坐在床沿上对着他摊开手掌的时候,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那双手怕疼。那双手连提起重物都会在腕骨上留下红痕。那双手现在正躺在手术台上,被切开、被缝合、被重新拼起来。
他坐在走廊的地砖上,膝盖蜷在胸前。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像一层正在慢慢加厚的白色涂料,正在一层一层地覆盖在一切可以看见的表面上。他的睫毛在抖。从根部到末端都在抖,但没有泪。他从来不会哭,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艘失去了所有航线的船,正在一片没有方向的暗色水面上慢慢地打转。他开口,声音很轻的,像在跟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说话:"……你不是怕疼吗。"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他。那盏红灯还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替他计数着每一秒正在流失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摘掉了,表情比之前松动了一些。"手术结束了。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需要观察。"沈雯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瞬。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我能看他吗。""可以。他还没醒,你进去不要碰他。"沈雯走进那间病房的时候,灯光是暖白色的,比他想象中的暗一些。沈贺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身上连着几根管子,氧气管贴在他鼻翼两侧。他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已经被水泡过太久的纸,颧骨上还有一道细小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透明痂。他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里有液体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走。那只手安安静静地摊在床单上,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不存在的阳光。
沈雯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碰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他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一小片阴影,看着他嘴角那道被反复裂开又结痂、现在终于安静地停留在浅白色痕迹上的旧伤。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慢慢沉成墨蓝,又从墨蓝里透出第一颗星的细光。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来,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落进了很深的水面:"……你醒来之后,你想做什么都行。你不想看见我就——"他的话停了一下,像被什么卡住了,然后继续,更轻了,"你不想看见我,我就不出现。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你不信的话——我可以等你醒了以后告诉你。"
沈贺的呼吸在安静的病房里还是平稳的。沈雯看着他那只摊在床单上的右手,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悬在它的上方,没有碰到,只是悬着,像在给一片不知道还会不会再飘来的叶子留一个位置,一个它如果不来就永远不会被占据的位置。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像一层正在慢慢变宽的界限。沈雯的手悬在那里,没有落下去。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像一艘已经放下了所有缆绳的船,正在等待潮水把它带向一个他无法预测的方向,而他能做的只是在这里,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在这道月光下面,继续停留下去,直到那片叶子决定自己要不要落下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