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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打   第二天 ...

  •   第二天沈贺醒得很早。窗外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线。他躺了一会儿才起身,简单洗漱换了校服,轻手轻脚拉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的门开着半扇,沈雯的房间从门缝里露出一角——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堆在角落,电脑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游戏界面暂停在一个残血的角色画面上。沈雯坐在电竞椅里,一条腿踩在椅子上,另一条腿伸出去蹬着桌沿。他穿着昨晚那件黑卫衣,帽子没扣,头发乱得支棱着,眼睛盯着屏幕,左手搭在键盘上,右手夹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

      他听见动静,目光从屏幕上斜过来。就那么斜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嗤了一声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点了游戏开始键。

      沈贺扫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从门前的走廊走过去下楼。何听澜已经在厨房了,见他这么早下来有些意外:"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早饭还要一会儿……"

      "不用了。"沈贺说,"我不饿。"

      他推开门走了。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气味,别墅区安静得只有鸟叫。他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零三分。陆星发了条消息问他今天想吃什么,他回了个随便。

      一整天在学校里过得平平淡淡。上课,记笔记,陆星在旁边小声讲他昨天打游戏遇到的奇葩队友,沈贺听着偶尔应一声。下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进来叫他:"沈贺,你家里来电话了,让你放学别自己走。"

      他点头,把课本收进书包。陆星凑过来问要不要陪他一起等,他摇头说不用。

      校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沈砚之的司机老陈摇下车窗冲他招手。沈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子驶出学校范围时他透过车窗看见宁在野抱着篮球站在路口,目光追着这辆车看了很久。

      到家时客厅里没人。何听澜在厨房备菜,见他回来指了指楼上:"你爸在书房等你,去吧。"

      沈贺上楼。书房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沈砚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沈砚之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叠文件,见沈贺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坐。"

      沈贺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沈砚之看了他几秒,目光从他颧骨上那道还没褪尽的浅疤上滑过去,什么也没问。

      "刚才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沈砚之开口,"说你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年级前二十。不错。"

      沈贺没说话。

      沈砚之顿了顿,像是在措辞:"你底子不错,继续保持。有什么需要的跟何阿姨说,或者直接找我。沈家不缺这点钱,你好好学就行。"

      他又翻了两页文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推到沈贺面前:"零花钱,每个月会往里面打。想买什么自己买,别省。"

      沈贺看着那张卡。银色的,崭新,在台灯下反着冷光。他伸手拿过来:"谢谢爸。"

      沈砚之点了点头挥挥手:"去吧,别耽误学习。"

      沈贺站起来往外走。拉开门的时候听见沈砚之在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在打电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总归是我儿子……"

      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上楼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他推开房门的一瞬间脚步停住了。

      沈雯在他房间里。

      他就靠在与走廊共用的那面墙上,卫衣帽子扣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笼在暖红色的光里。沈雯逆着光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中,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沈贺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你在干什么。"

      "你房间。"沈雯开口,语气平平的,"不能进?"

      沈贺没有回答。他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书桌上,转身去看沈雯——后者依然靠在墙上,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到书桌上那张新卡,又扫回来。

      "刚才沈砚之给你钱了?"沈雯问,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兴致,"多少?"

      "不知道,没看。"

      沈雯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慢慢扩开,却不到眼睛里。他动了,从墙上直起身朝沈贺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猫科动物靠近猎物之前的那种从容。

      沈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书桌边缘。

      沈雯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到沈贺能看见他瞳孔里夕阳倒映出的那一点暖光,也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沈雯比他高一点,低头俯视他的时候碎发落在额前,把那双眼睛遮了一半。

      "沈贺,"他开口,声音很低,"你知道我这十五年怎么过的吗。"

      不是问句。

      "沈砚之打我的时候,"他抬起右手,用食指点了点沈贺的胸口,一下,两下,力道不重,像在数拍子,"我在想,凭什么你不在。"

      他的手指从沈贺胸口慢慢滑上去,划过锁骨,停在颈侧。指腹贴着皮肤,带着薄茧的粗粝感。沈贺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冰凉的,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热气。

      "季筠汐那个疯女人打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沈雯微微歪头,目光钉在沈贺脸上,"你在想——'没关系,我还有爸爸,总有一天爸爸会来接我'——是不是?你以为沈砚之会来救你?"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一声嗤:"你等了他十五年。他根本他妈不知道你过的什么日子,他以为季筠汐那种女人最多就是不管你、让你饿几顿——"沈雯凑近,嘴唇几乎贴上沈贺的耳廓,声音压得只剩下气声,"他知道你妈用皮带抽你吗?他知道你冬天被关在阳台上过夜吗?他知道你偷邻居家剩饭吃吗?"

      沈贺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雯感觉到了。他的拇指摩挲了一下沈贺颈侧那根绷紧的筋,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那阵颤抖。

      "你不知道吧,"沈雯退开半步,垂着眼看沈贺,"我知道。我知道你所有的事。季筠汐跟沈砚之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她骂你,骂得很难听——'那个小杂种今天又把碗摔了'、'他偷钱被我抓到了我扇了他两巴掌'。沈砚之听了就嗯一声,说'你管教就行'。"

      他忽然抬手,一把扣住沈贺的后颈把人往前带。力道很大,沈贺的额头撞上他的锁骨,闷痛。他听见沈雯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某种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地砸。

      "你被打了十年,"沈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碎,"我被打了五年。沈砚之打我打得最狠的那次,皮带断了,他换了根晾衣架继续抽。我趴在地上,后背上全是血,我想——"

      他顿住了。扣着沈贺后颈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我想,凭什么你不在。"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点沙哑的、被磨碎的东西,"你不在,挨打的就是我。你跑得倒挺干净,沈贺。你他妈跑得干干净净的,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凭什么?"

      沈贺被他扣着后颈动弹不了。额头抵在他锁骨的骨头上,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面脉搏的跳动,急促得像要炸开。

      沈雯忽然松开手。沈贺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书桌边缘,疼得他皱了下眉。

      但沈雯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一把抓住沈贺的手腕把人拽回来,翻身把他摁在了墙上。力道太猛了,沈贺的后脑勺磕上墙面,眼前黑了一瞬。等他重新看清的时候,沈雯的左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右手攥着他的手腕压在头顶。

      两个人贴得太近了。沈贺能感觉到沈雯身上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料传来,滚烫的。他的呼吸也烫,一下一下喷在沈贺的颧骨上。

      "你凭什么回来?"沈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在想——沈贺最好死在外面。他最好死了,干干净净地死了,别回来。我做了十五年这个准备,我跟自己说你死了,你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他攥着沈贺手腕的手指在用力,用力到骨节发白,用力到沈贺能感觉到他掌心那些新伤裂开了,温热的血渗出来糊在自己腕上。

      "你他妈偏偏没死。"

      沈雯低下头。额头抵上沈贺的额头,鼻尖贴在一起,呼吸交缠着。从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去,沈雯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什么东西——很碎的东西,像是被砸烂了又拼起来的玻璃,到处都是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藏着光。

      "你活着回来了,"他开口,声音轻下来,轻到几乎是气声,带着笑,又凶又苦的笑,"沈贺,你回来干什么?回来让我恨你?——你配吗?"

      他猛地松开手退后一步。沈贺的手腕垂下来,上面糊着沈雯的血,暗红色的,沿着掌纹慢慢淌下来。

      沈雯站在夕阳里。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但脸上的表情是冷的——很冷,冷到像冰,像刀,像十五年被一锹一锹埋起来的什么活物终于翻了土。

      "你欠我的,"他说,"沈贺,你欠我十五年。你拿什么还?"

      沈贺靠在墙上,后脑勺的钝痛还在持续。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些血——沈雯的血,温热的,在冷空气里慢慢变凉。

      他抬起头。沈雯还站在那儿等着他回答,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些碎光了。只有厌烦,像等一个无聊的回答等得不耐烦了。

      "我没想让你等。"沈贺说。

      沈雯愣了半秒。然后他笑了——那种真正的笑,露出牙齿的、漫不经心的、像在看一出拙劣笑话的笑:"你他妈当然没想让我等。你想过谁?你只想过你自己。季筠汐打你的时候你想着怎么活,沈砚之不管你的时候你想着怎么活——你从来没想过我。"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贺。"他叫了一声,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提不起劲的调子,"从今天起,你欠我的,我会一样一样讨回来。你最好……受着。"

      门被带上了。砰的一声,不重,却震得窗户轻轻响了一下。

      沈贺还靠在墙上。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最后一线暖光涂在他的肩膀上。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干涸的血迹,沈雯的血,已经凉透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肿了一小块。

      房间外面传来沈雯下楼的脚步声,懒散地、拖沓地、一步三晃地走远了。然后是客厅电视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沈雯换了频道又换了频道,最后停在一个游戏直播上,解说员亢奋的声音隔着两层楼板飘上来。

      沈贺在床边坐下来。他把手腕上的血擦干净了,用纸巾蘸了水慢慢擦。纸巾染成粉色的,一张又一张,丢进垃圾桶里。

      窗外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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