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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如旧,夏如画 梦回十七岁 ...

  •   引子:九十二岁的暮春苏婉今年九十二岁了,守着这方旧砚,也守了七十七年。今早开窗,窗外那棵老樱又开了,风一吹,雪似的落满这砚台。磨开新墨的时候,她忽然就闻见了,那混着松烟的墨香,还是十六岁春天的味道。

      正文:十六岁的四季

      春:樱如雪,春如旧
      苏婉还记得,寄居在苏家的砚尘哥哥,十六岁那年的春。

      苏府的春,总比别处来得早。檐角的冰棱还没化尽,窗下的土坡已冒出点点新绿——那是砚尘哥哥去年秋天埋下的花种,他说“不多时就会看见各样的花”,如今真的抽了芽。苏婉后来才知道,那大半是她前一年随口说喜欢的花,他记了一整个秋冬,偷偷埋在了她开窗就能看见的地方。

      那年樱花开得最盛时,砚尘哥哥在廊下教她画折枝樱。他最爱樱花,常说:“樱花七日,开时绚烂,去时从容。”所以,他也最爱画樱。此时他握着她的手,笔锋在宣纸上轻转,落下的花瓣带着晨露的剔透。“婉婉,你看这里,”他的声音轻得像风,“花瓣要留三分白,像你笑时的梨涡。”

      他画《落樱图》时,风正紧。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他提笔在旁题诗:“岂是东风恶,飞樱已自衰。”苏婉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心里忽然有些怅惘:“好好的花,怎么就落了呢?”砚尘放下笔,轻轻拨了一枝樱树枝,将花瓣别在她的鬓边,笑着说:“婉婉配这樱花,最好看。”他微凉的指尖擦过她的脸颊时,像一片飘落的樱花瓣。他看着她,转而又在画纸上补上:“芳姿留不住,总待春重来。”他微笑,说:“婉婉,春去了还会来,你再见春风,就会看见樱花。”她那时候只顾着脸红,没看见他别完花瓣,攥着衣角攥了半刻,指节都泛了白——他碰了她的脸,就慌得攥紧了手,像得了什么宝贝,又怕碰碎了什么宝贝。

      江南的雨,总带着化不开的缠绵,像极了苏婉心头那团挥之不去的雾。后来她每每站在苏宅的廊下,指尖抚过斑驳的窗棂,雨丝斜斜飘来,沾湿了她的袖口,也模糊了眼前的景致—恍惚间她又看见那个穿月白长衫的清瘦身影,伫立在窗前……
      暮春的雨最是温柔,像蚕儿啃着桑叶,沙沙声里裹着甜香。苏婉记得,砚尘哥哥总爱让小厮支起窗,自己闭着眼靠在椅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雨声轻轻颤动。他说这是天地在说私语,云落下来,就是写给心上人的好诗。他说天地是默默相守的情侣,云每落一次,就是给爱人吟一首诗。他在画中勾勒出老杜诗中景致的样子,他一边画一边给苏婉解释:“夜雨剪春韭”,这是清新;“随风潜入夜”,这是滋润。讲着讲着,他便拉起苏婉的衣袖,就着他袖口素净的绫罗,画出烟雨中半开的樱枝。

      仲春的夜,月色入户,清辉满地。苏婉披衣出门,见砚尘哥哥正站在庭中,仰头望着月亮,月白长衫的衣袂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他看见她,眼睛亮了起来:“婉婉,你也来看月?”

      二人并肩站着,庭下如积水空明,竹柏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一幅流动的画。砚尘哥哥忽然开口,讲起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苏轼说的闲人,其实是知音。俞伯牙摔琴谢知音,不是因为钟子期死了,而是因为世上再无人懂他的琴。”

      他的声音很轻,像月光一样落在心上。那晚他的咳意似乎少了些,回去后想画下月色,却只在宣纸上点了几滴墨,便轻轻叹息:“罢了,把这一夜的月色,留给春天吧。”后来苏婉才想懂,他哪里是画不出来,他是要把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月色,单独存起来,不画在纸上,只留在她心里,才不会因着岁月褪了色。

      那一日春末,苏婉把她刚写的丁香诗拿给砚尘哥哥看:“春光已尽香未休,迎风举萼还娇羞。好似玉人妆梳起,一任香花簪满头。”砚尘哥哥见这诗笑了,像看见一朵春末盛开的花,他轻轻说道,“这花像你,嫣然可爱。”目光落在“娇羞“二字上,他悄悄回头,正撞上苏婉的目光,他望着苏婉微红的面颊,便是一阵猛咳。她忙去扶他,他却轻轻摇头:“无妨,丁香春末还开,愿你也是这样。”咳声稍停,他又用指尖点着那诗,给她指点起平仄来。

      那时砚尘哥哥因为风寒,已经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了。一日清晨,苏婉整理着给砚尘哥哥的药,准备和母亲去翰林府赴宴,她一边整理一边说:“听说园里的樱花开了,樱花遇着雨,一定看着更好。附近的花园,唯有我家的樱花开得最艳,可惜今年看不到了……”她说着,却不料被躺在帘帐里的砚尘哥哥听在了心里。后来她从宴席上回来,却见砚尘哥哥,蜷在蚊帐里低咳,摸他的额头,触手滚烫。苏婉从小厮的口里,才拼出那天完整的样子:

      雨打在花林的枝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砚尘哥哥披着雨衣,悄悄出门。揣着纸笔走进了后园花林。
      他走得慢,走几步就停下来歇息一会儿,找了棵枝叶茂密的老樱树,脱下雨衣遮住宣纸挡雨,提笔慢慢作画。雨润白樱,花瓣上的水珠晶莹欲滴;杏蕊初绽,嫩粉的花苞透着怯生生的生机;桃花含苞,藏着即将盛放的软温柔。他画得太专注,衣衫从肩颈湿到下摆也浑然不觉,只想着把整个春天的好,都一笔一画留在纸上。画旁题诗:“白樱含露露盈枝,微雨沾衣衣不湿。杏蕊方开桃蕊继,一年春好正当时。”末了,又补上一行小字:“春已至,婉婉知否?”

      写完最后一笔,他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树干上剧烈喘息,咳得腰都弯了下去。赶来的两个小厮见状,急忙上前将他半扶半抱搀了回去。

      后来苏婉看见这画这诗,不由得泪流满面,这哪里是“衣不湿”,他分明是一身都湿透了,却要把这满林春色,整个春天,都画下来给我……

      那时候苏婉还不知道,这是砚尘哥哥留给她的最后一个春天,樱落了,香还在,他把未来藏在那句诗里,自己却没等到下一个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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