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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问价 她问出婚契 ...

  •   证婚席比谢明烛想象中更冷。
      她坐下的一瞬间,身后的椅背像活过来似的,青色封纸无声贴上她肩后。不是捆住,更像提醒——人已经入席,话出口之前,便也算进了这场婚仪。
      台上两张青傩面同时睁眼。
      左边那张嘴角上扬,像笑。
      右边那张眼尾下垂,像哭。
      它们一同望向谢明烛,面具里传出的男人声音低沉温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司仪,知道如何把所有不合时宜的沉默都圆成祝福。
      “证婚人到。”
      “请问价。”
      正堂里空无一人的宾客席,此刻已经坐满了影子。
      全是女人。
      有穿旧式红嫁衣的,有穿民国旗袍的,有穿白纱的,也有穿日常衣裙的。她们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面朝戏台,手放在膝上。
      每个人都没有声音。
      不是不说话。
      是说不出来。
      有的人张着嘴,却只有风从喉咙里穿过去;有的人脖颈上缠着红线,线头连向台上的两张傩面;还有的人唇色浅得近乎透明,像多年没有真正开口。
      傩面后的男人轻声笑道:
      “谢老师既然要问,那就先问一问——”
      “婚里失声的女人,到底有多少个。”
      谢明烛看着满堂影子,没接他的话。
      她把手搭在证婚席扶手上,指腹碰到青封纸的边缘。那纸面冰凉,底下却有细微脉动,像某种正在等她开口的活契。
      “我不问多少。”
      傩面笑意一顿。
      谢明烛抬眼,看向那两张面。
      “我问第一笔价。”
      正堂里的红灯齐齐晃了一下。
      男人声音仍旧温和:“谢老师,婚里失声的女人太多,第一笔价早就找不到了。”
      “找不到,是没账。”
      谢明烛声音很平。
      “还是你们不敢翻账?”
      满堂失声的新娘忽然齐齐抬头。
      她们没有声音,可那一瞬间,谢明烛听见了很多无声的气息。像有些人等了太久,终于听见有人没有先问她们为什么不说话,而是问——谁拿走了她们的声音。
      傩面后的男人沉默片刻。
      随后,他笑了一声。
      “谢老师在雾隐山问愿主,问习惯了。”
      “可这里不是雾隐山。”
      “这里是婚堂。”
      “婚堂不审罪,只成礼。”
      谢明烛说:“那你们请错人了。”
      她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我不会成礼。”
      “我只会拆礼。”
      青傩面的眼睛微微眯起。
      正堂外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院里的红灯忽明忽暗。那些坐在宾客席上的女人影子开始颤抖,像被什么东西牵动。
      傩面道:
      “证婚人问价,需要先念证婚词。”
      “谢老师,请照词念。”
      台上长案上的婚书自己翻开。
      一行朱砂字浮出:
      【佳偶天成,两姓合契。】
      下一行:
      【愿新妇以姓入门,以声助名,以运扶业。】
      再下一行:
      【证婚人见证。】
      那几个字红得刺眼。
      见证。
      谢明烛看着婚书,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写得挺省事。”
      傩面问:“哪里省事?”
      “把‘夺’字都省了。”
      她抬手,将婚书往前一推。
      “不念。”
      傩面后的男人声音淡了些。
      “谢老师入了证婚席,却不念证婚词,是要违礼?”
      “你们这礼不值钱。”
      “……”
      “正经婚礼的证婚人,是见两个人结为伴侣。”谢明烛说,“不是见一个人被拆成姓、声、运、命,拿去填另一个人的门楣。”
      她抬起眼。
      “所以我不念证婚词。”
      “我问价。”
      话音落下,神簿在她怀里骤然发烫。
      虽然她没有把神簿拿出来,可封皮上的纹路已经透过衣料亮起。一道细金线从她袖口垂落,落到证婚席的青封纸上。
      青封纸像被烫到,猛地蜷缩了一下。
      傩面同时转头。
      “百鬼告状?”
      谢明烛说:“认识就好。”
      她手指按在扶手上。
      “第二折,告婚契。”
      “问第一笔价。”
      正堂深处的梁上,忽然垂下一条细细的红线。
      红线末端挂着一张小木牌。
      木牌很旧,字迹被火燎过,只剩半边。
      【周氏阿蘅,嫁李门。】
      木牌落下时,宾客席第一排一个穿旧式红嫁衣的女人动了。
      她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喉咙。
      她没有声音。
      可她面前的空桌上,凭空浮出一行字。
      【我嫁过去那天,他们说女子入门,不可压过夫声。】
      第二行:
      【我原本会唱戏。】
      第三行:
      【后来他成了名角,我再也唱不出声。】
      唐婧若在这里,恐怕会立刻骂出声。
      谢明烛没有骂。
      她只是看着那几行字,问:
      “价从谁身上取?”
      红嫁衣女人指向自己的喉咙。
      “愿主是谁?”
      她的手顿了顿。
      随后,桌上的字迹变了。
      【夫家长辈。】
      【丈夫默许。】
      谢明烛眼神冷了些。
      “丈夫知道吗?”
      女人的手指缓慢写下:
      【后来知道。】
      【但他说,夫妻一体,我的名也是你的名。】
      满堂寂静。
      傩面后的男人又开口:
      “这只是旧时陋俗,不能算今日之婚契。”
      谢明烛没有看它。
      “第二笔。”
      又一张木牌落下。
      【宋晴,二〇一七。】
      宾客席中,一个穿白纱的女人抬起头。
      她看起来很年轻,脸上没有鬼气,甚至不像亡者。她的身体很淡,却比那些旧影更接近活人。
      她桌前浮出字。
      【我没死。】
      【我只是再也不能画画。】
      谢明烛的手指顿了顿。
      那女人继续写。
      【结婚前,他说希望我稳定一点,不要再折腾画室。】
      【我说我愿意为家退一步。】
      【后来他的公司用了我的作品做品牌视觉,他得奖,我辞职。】
      【我以为那是共同选择。】
      【直到我再拿起笔,手一直抖。】
      字迹停了一下。
      下一行写得很慢。
      【他们说,婚姻里总要有人牺牲。】
      正堂里的红灯微微作响。
      不是风。
      是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在灯里撞。
      谢明烛问:“价从谁身上取?”
      【我的手。】
      “愿主是谁?”
      【他。】
      字迹停住,又添了一行。
      【也是我。】
      谢明烛看着那行字。
      这就是第二卷真正难写、也真正该写的地方。
      不是每一笔婚契都像雾隐山那样,有人把刀架在女人脖子上,逼她上轿。
      有些愿更隐秘。
      它藏在爱里。
      藏在“我愿意”里。
      藏在一次次退让里。
      藏在“我们以后会更好”里。
      可若有东西趁机把这种退让改成契,把爱改成价,把共同生活改成一方供养另一方的祭台,那就不是爱的问题了。
      是盗愿。
      谢明烛看向那两张青傩面。
      “你们最会偷这种半真半假的愿。”
      傩面笑了一声。
      “谢老师说得像她们全无选择。”
      “她们说过愿意。”
      谢明烛说:“愿意退一步,不等于愿意被推下去。”
      傩面后的男人声音淡了。
      “婚里哪有分得那么清?”
      谢明烛冷声道:
      “分不清才最该问价。”
      她拍了一下扶手。
      “纪南嘉这一笔。”
      青傩面安静下来。
      满堂失声新娘齐齐转头,看向正堂外东厢方向。
      东厢房里,纪南嘉的脸又淡了一层。
      唐婧举着手机,手指几乎发白,却还是坚持录像。她镜头对着桌上的婚书、镜子里的异常、纪南嘉手边写满字的便签,努力让自己不要抖得太厉害。
      闻烬生站在婚书前。
      长伞横放,压住婚书一角。
      婚书上“纪南嘉”三个字仍在变淡,只是被他的伞压住后,淡得慢了些。
      陆承章站在一旁,脸色灰白。
      他几次想上前,又怕纪南嘉更害怕,只能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原地。
      纪南嘉低头写字。
      【他真的不知道吗?】
      这行字写完,她自己又很快涂掉。
      笔尖戳破了纸。
      陆承章看见了。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替自己辩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说:
      “我不知道婚契。”
      纪南嘉抬头看他。
      陆承章眼睛红了。
      “但我知道,我让你退过很多次。”
      房间里静了。
      唐婧举着手机,心里也跟着一紧。
      陆承章低头,像终于敢把那些他从前不愿意细想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
      “你原来想去南方那个修复项目。”
      纪南嘉握笔的手颤了一下。
      “我说我们刚订婚,分开太远不好。”
      “你原来想婚后继续用自己的姓发表文章。”
      “我说我妈那边会介意,没必要为一个署名闹不愉快。”
      “栖水堂项目,一开始是你发现旧会馆结构问题,帮我做了资料整理。”
      “后来汇报的时候,我说时间紧,就先用了我的名义。”
      陆承章声音越来越低。
      “我那时候觉得,这些都不是大事。”
      “因为我们以后会结婚。”
      “我以为结婚以后,就不用分那么清。”
      纪南嘉眼泪落下来。
      她没有声音。
      可那双眼睛里的痛,比骂他更重。
      陆承章抬手捂住脸。
      “对不起。”
      “我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每次都觉得,这一次你让一下也没关系。”
      唐婧听得鼻子发酸,又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这不是那种一句“渣男”就能骂干净的局。
      陆承章爱纪南嘉。
      但他也确实习惯了她让步。
      习惯到有人把这些让步写成婚契,他甚至在一开始没有察觉哪里不对。
      纪南嘉拿起笔。
      她写得很慢。
      【我愿意爱你。】
      【但不愿意消失在你的人生里。】
      陆承章看着那两行字,眼眶瞬间红透。
      “我知道。”
      他声音哽住。
      “现在知道了。”
      唐婧刚想说什么,桌上的婚书忽然剧烈震动。
      闻烬生眼神一沉,长伞一压。
      伞中刀锋出鞘半寸。
      婚书上浮出一行字:
      【新郎自承受益。】
      【婚契加速。】
      唐婧脸色变了。
      “他说实话也不行?”
      闻烬生冷冷道:“邪契吃的就是这个。”
      爱里的亏欠。
      愧疚。
      后知后觉。
      只要没人问清价,这些都会被婚契拿去补最后一笔。
      纪南嘉忽然捂住喉咙,整个人弯下腰。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镜子里的无脸新娘已经走到正堂门口,头纱垂下,正要跨进去。
      秦满冲到门口,铜铃急响。
      “姐姐!”
      他的铃声顺着走廊传向正堂。
      谢明烛听见了铃声。
      她抬眼。
      两张青傩面也听见了。
      左边那张笑得更深。
      “纪南嘉这一笔,已经快成了。”
      “谢老师还要问吗?”
      谢明烛说:“问。”
      “价从谁身上取?”
      满堂红灯一暗。
      长案上的婚书浮出朱砂字:
      【纪南嘉。】
      “取什么?”
      【姓。声。运。命。】
      “付给谁?”
      朱砂停住。
      像这一问触到根底。
      傩面后的男人声音轻柔下来。
      “婚姻本就是共同体。”
      “付给夫家,就是付给她未来的家。”
      谢明烛面无表情。
      “别写废话。”
      神簿金光从她袖中冲出,压在婚书上。
      婚书震了一下,终于继续浮字:
      【声,付陆承章之名。】
      【运,付陆承章之业。】
      【姓,入陆氏门。】
      【命,待合卺后归契。】
      谢明烛继续问:“愿主是谁?”
      婚书没有动。
      青傩面齐齐转向她。
      “谢老师,婚契里没有愿主。”
      “只有夫妻。”
      谢明烛笑了。
      “那怎么不取陆承章的声,成纪南嘉的名?”
      “……”
      “怎么不取陆承章的运,扶纪南嘉的业?”
      “……”
      “怎么不让陆承章入纪氏门?”
      两张傩面同时静了。
      满堂失声新娘中,有人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声音,却让红灯一盏接一盏晃起来。
      谢明烛一字一句:
      “既然取价只往一个人身上取,就别装什么夫妻共同体。”
      “愿主是谁?”
      青傩面上的笑开始裂开。
      长案上的婚书被逼得不断震动。
      朱砂终于重新浮出。
      第一行:
      【请契人:程素秋。】
      第二行:
      【受益人:陆承章。】
      第三行:
      【承价人:纪南嘉。】
      谢明烛看着那个名字。
      程素秋。
      她还没见过。
      但她已经知道是谁。
      陆承章的母亲。
      或者说,那个觉得儿媳妇嫁进来,就该把姓、声、运都交给陆家的人。
      青傩面忽然开口:
      “请契人不等于愿主。”
      “她只是按旧礼替儿子求一门好婚。”
      “天下母亲,多是如此。”
      谢明烛冷声道:“少侮辱天下母亲。”
      傩面的嘴角彻底落了下去。
      就在这时,正堂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廊下红灯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拨开。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五十岁上下,穿深紫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珍珠耳坠垂在颈侧,整个人体面得像一张旧家族相册里走出来的人。
      她身后跟着几位亲友,还有栖水堂的工作人员。
      女人走进正堂,目光先落在谢明烛身上。
      再落到长案上的婚书。
      她脸上没有惊慌。
      只有被冒犯后的冷淡。
      “谢老师。”
      她开口,声音很稳。
      “听说你是做古籍修复的。”
      “既然是读旧书的人,怎么连婚礼上的吉词都不懂?”
      谢明烛看着她。
      “程素秋?”
      女人微微一笑。
      “我是陆承章的母亲。”
      谢明烛说:“那正好。”
      她指向婚书。
      “你的名字在上面。”
      程素秋扫了一眼,神色不变。
      “我替儿子操持婚礼,有什么奇怪?”
      “请婚契也不奇怪?”
      “婚契就是婚书的一种说法。”
      唐婧若在,恐怕又要骂人。
      谢明烛坐在证婚席上,没动。
      “纪南嘉失声了。”
      程素秋皱眉。
      “她从小嗓子就弱。”
      “照片里的脸也没了。”
      “婚礼前照片出问题,修一修就是。”
      “她的名字在婚书上消失。”
      程素秋的脸色终于冷了些。
      “谢老师,你一个外人,没必要在别人婚礼上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谢明烛看着她。
      “她不愿意失去自己。”
      程素秋淡淡道:“嫁人以后,总要改变。”
      “改变和消失是两回事。”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程素秋语气里终于多了一点不耐,“我嫁进陆家时,也改口,也退让,也替丈夫周全,也把家放在前面。”
      “女人成家以后,哪能事事只想着自己?”
      满堂失声新娘静静看着她。
      程素秋却看不见她们。
      或者说,她即使看见,也只会觉得这些女人太不懂事。
      她继续道:
      “南嘉是个好孩子。”
      “聪明,能干,也有点太有主意。”
      “我只是希望她婚后收一收锋芒,多帮承章。”
      “承章事业正是关键时候,她作为妻子,扶一把怎么了?”
      谢明烛问:“扶到失声也可以?”
      程素秋脸上闪过不耐。
      “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我不懂。”
      “你不懂,却敢请契?”
      程素秋看向沈若微。
      沈若微站在廊下,没有替她开口。
      程素秋脸色更难看了。
      “沈小姐告诉我,这是古礼。”
      “旺夫,合姓,夫妻同运。”
      “我花了钱,选了流程,签了合同。”
      “如果你们觉得有问题,应该找栖水堂,而不是在这里吓唬我。”
      谢明烛终于明白了。
      程素秋不一定知道这契真会夺命。
      但她知道这套礼的核心是“旺夫”“入门”“扶业”。
      她不在乎纪南嘉会失去多少。
      她只在乎这套东西能不能让纪南嘉变成一个更符合陆家想象的妻子。
      这就够了。
      很多恶愿不需要愿主相信鬼神。
      只需要愿主相信——别人为自己退让,是应该的。
      谢明烛问她:
      “如果这婚契真的要纪南嘉的声音、运气、寿命,换你儿子名成业顺,你退不退?”
      程素秋脸色一变。
      “你这话荒唐。”
      “回答。”
      “没有这种事。”
      “如果有呢?”
      程素秋抿紧唇。
      她不说话了。
      这片沉默里,婚书上的朱砂字忽然亮了。
      青傩面轻轻笑起来。
      “证婚人看见了吗?”
      “请契人不退。”
      “婚契仍成。”
      程素秋脸色发白:“你们什么意思?”
      她终于察觉到不对,转身想走。
      可正堂门口不知何时落下一道红绸,挡住了所有人的退路。
      那些跟进来的亲友也慌了。
      “这是怎么回事?”
      “门怎么打不开?”
      “沈小姐!”
      沈若微站在廊下,平静道:
      “婚仪未成,宾客不能离席。”
      程素秋猛地回头。
      “沈若微,你敢骗我?”
      沈若微轻轻一笑。
      “程女士,流程单上写得很清楚。”
      “合姓礼一经启动,中途不可撤。”
      “您签字了。”
      程素秋脸色彻底变了。
      谢明烛却没有看她们互相推责。
      她只看着婚书。
      “证婚人问价,价已明。”
      “请契人不退,受益人未到,承价人失声。”
      “下一步是什么?”
      青傩面后的男人慢慢道:
      “下一步——”
      “新郎入席。”
      话音刚落,东厢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陆承章撞开红绸,冲进正堂。
      闻烬生跟在他身后,手里长伞已经半开。伞面挡着一团青黑色的雾,雾里伸出无数细线,正试图把陆承章往后拖。
      秦满抱着铜铃跟在后面,急得眼睛都红了。
      “姐姐,婚书在拉他!”
      纪南嘉也被唐婧扶着出来。
      她的脸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喉咙里仍发不出声音,可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纸。
      【我愿意嫁给他。】
      【但我不愿意失去自己。】
      陆承章看见程素秋,眼神震了一下。
      “妈?”
      程素秋脸色惨白:“承章,我不知道会这样……”
      陆承章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一眼婚书,又看向纪南嘉。
      最后,他一步步走到谢明烛面前。
      “我要怎么退?”
      这句话一出,青傩面同时转向他。
      程素秋急声道:“承章,你疯了?这婚礼多少人看着,今天闹成这样,以后别人怎么看我们陆家?”
      陆承章回头。
      他眼睛红着,声音却很清楚。
      “那就让他们看。”
      程素秋怔住。
      陆承章看向台下那些空空的宾客席。
      他看不见满堂失声新娘。
      却像终于感觉到,她们都坐在那里。
      “我不想用她的声音成我的名。”
      “也不想用她的运扶我的事业。”
      “更不想让她因为嫁给我,变成另一个人。”
      青傩面上的笑容消失了。
      陆承章看向谢明烛。
      “我退受益。”
      谢明烛还没开口,婚书忽然爆出一片青光。
      男人声音骤然变冷:
      “新郎退受益,婚契可改。”
      “以新郎之名,补新娘之失。”
      纪南嘉猛地抬头。
      陆承章一怔。
      谢明烛眼神一冷。
      果然。
      这东西不怕一方牺牲。
      它甚至乐见牺牲换方向。
      只要有人愿意把自己赔进去,契就能继续活。
      纪南嘉拼命摇头,想说不,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陆承章看着她,下意识要开口。
      谢明烛先一步冷声道:
      “闭嘴。”
      陆承章僵住。
      谢明烛站起身。
      青封纸从椅背上撕开一道口子,像被她硬生生挣断。
      她看着那两张青傩面。
      “谁告诉你们,退受益就是补价?”
      傩面后的男人沉声道:
      “婚契有亏,须有一人补。”
      “夫妻一体,互为代偿。”
      谢明烛笑了。
      “又来了。”
      “一个不够,就换另一个。”
      “女方不肯失声,就让男方补命。”
      “男方不肯补命,就让母亲出钱,亲友见证。”
      “总之这场婚里,必须有人被吃掉。”
      她走到长案前,抬手按住婚书。
      “我问最后一价。”
      青傩面死死盯着她。
      “栖水堂从中取什么?”
      正堂骤然一静。
      沈若微的脸色终于变了。
      谢明烛回头看她。
      “程素秋请契,陆承章受益,纪南嘉承价。”
      “那栖水堂呢?”
      “你们布契、引誓、设证婚席、养合契面。”
      “你们取什么?”
      沈若微没有说话。
      可长案上的两张青傩面,已经开始细细发抖。
      神簿金光从谢明烛袖中蔓延到婚书上。
      纸页被逼得浮出最后一行小字。
      【栖水堂取婚中余愿。】
      【余愿养面。】
      【面熟,则成新神。】
      新神。
      谢明烛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单纯偷一桩婚礼里的声运。
      栖水堂在收集每一场婚礼里没有被说清的愿。
      那些退让、默认、委屈、愧疚、祝福、牺牲。
      全都被它们叫作余愿。
      积少成多,用来养这两张合契面。
      雾隐山十八年一场新娘祭。
      而栖水堂,每一场婚礼都是一次小型献祭。
      沈若微终于开口:
      “谢老师。”
      她的声音不再温和。
      “问到这里,就够了。”
      谢明烛看着婚书上那行“面熟,则成新神”。
      “不够。”
      沈若微眼底沉下去。
      “再问,今晚所有已入席的婚契都会醒。”
      话音落下,满堂失声新娘齐齐转头。
      她们身后的空座位上,又浮出更多影子。
      男人,女人,母亲,父亲,证婚人,司仪,亲友。
      所有曾经在婚礼上说过“你要懂事”“你要支持他”“女人婚后总要顾家”“夫妻哪有分你我”的人,都在慢慢抬头。
      沈若微轻声道:
      “你不是想问价吗?”
      “那就问到底。”
      “看看这满堂婚契里,有多少人真的无辜。”
      正堂的门轰然合上。
      红灯转青。
      两张合契面同时飞起,悬在谢明烛头顶。
      男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百鬼告状第二折。”
      “告婚契。”
      “问价已开。”
      “若问不完——”
      “证婚人,留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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