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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听雪阁    ...


  •   段九娘说完那句“我帮你”之后,便没有再谈正事。

      她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从容的神态,给梅无忌斟了一杯茶,又招呼小厮送上几样精致的点心,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她问梅无忌一路上的见闻,问她在江湖上闯荡的经历,问她是如何找到这里的——话题轻松而随意,像是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老朋友。

      梅无忌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既不刻意隐瞒,也不过分坦诚。她知道段九娘在试探她,试探她的性情、她的城府、她的可信度。而她也同样在观察段九娘——观察她的言行举止,观察她对柳如是的真实感情,观察她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这是一场无声的交锋,表面上笑语盈盈,暗地里却各怀心思。

      茶过三巡,段九娘放下茶杯,忽然说道:“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梅无忌微微一愣:“住在这里?”

      “听雪阁后面有一间小厢房,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不会有人打扰。”段九娘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墙边,轻轻按了一下墙壁上的一处凸起。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壁上竟然开出了一道暗门。

      梅无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道暗门做得极为精巧,与墙壁严丝合缝,若不是段九娘亲自演示,她根本不会发现这里另有玄机。

      “春风楼是消息集散之地,难免有些不便为外人道的客人。”段九娘解释道,语气平淡,“这间暗室,便是为那些需要避人耳目的客人准备的。”

      她推开暗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厢房。房间不大,约莫只有一丈见方,但布置得十分舒适——一张木床,铺着干净的被褥;一张书桌,上面放着文房四宝;一盏油灯,灯芯剪得整整齐齐。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铜炉,炉中燃着炭火,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最让梅无忌注意的是,房间的另一侧还有一扇小窗,窗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可以作为紧急情况下撤离的通道。

      “这间暗室,除了我和几个心腹之外,没有人知道。”段九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住在这里,安全无虞。每日三餐会有人按时送来,你若有什么需要,拉动床头那根绳索,铃铛会在我房中响起。”

      梅无忌环顾了一圈,心中暗暗赞叹段九娘的周密安排。

      “多谢九娘。”她真诚地说道。

      “不必谢我。”段九娘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我欠你姨母一条命。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她没有多解释那句话的意思,只是转身走出暗室,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侧过头,轻声说:“好好休息。明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能帮我们把证据送到太子手中的人。”

      段九娘说完,便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梅无忌站在暗室中,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才缓缓在床边坐下。

      她没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将那本册子从怀中取出来,放在膝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赵鹤亭二十年来的累累罪行。每一条罪状背后,都是数不清的血泪和冤魂。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父亲在末尾写下的几句话:

      “映雪吾儿:当你看到这本册子时,为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若能扳倒赵鹤亭,为柳家和梅家讨回公道,为父死而无憾。若事不成,你务必保全性命,远走高飞,切勿以卵击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活着,便是梅家最后的血脉,便是为父最大的慰藉。”

      梅无忌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几行字,眼眶有些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将册子合上,重新贴身藏好。

      然后她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窗外的月光透过小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下来。

      但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各种念头——父亲的脸、清尘的眼睛、赵鹤亭的名字、段九娘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它们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旋转,让她无法入眠。

      她翻身坐起,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窗。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城市的气息。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对面的屋顶上,用一双发亮的眼睛看着她。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被夜色吞没。

      她抬头望向夜空。

      京城的天空不像山野那样清澈,星光被城市的灯火稀释了,显得有些黯淡。但月亮依然明亮,高高地挂在天空中,俯瞰着这座繁华而又复杂的城市。

      她想起了清尘。

      不知道那个和尚现在在哪里。他应该已经到京城了吧?或许就住在哪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正盘腿坐在床上,捻着佛珠,默默地诵着经。

      想到他诵经时那副专注而安详的神情,梅无忌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她忽然有些想念他了。

      想念他那双干净的眼睛,想念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想念他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的脚步声,想念他在她受伤时默默递过来的金疮药。

      她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并不讨厌。

      她关上窗,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梅无忌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惊醒。

      她立刻清醒过来,翻身坐起,手已经按在了枕下的剑柄上。

      “谁?”

      “是我。”段九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醒了就起来吧,洗漱一下,该吃早饭了。”

      梅无忌松了一口气,松开剑柄,起身打开暗门。

      段九娘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粥、一碟小菜和两个包子。她今天换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风尘气,多了几分家常的亲切。

      “趁热吃。”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吃完我带你去见那个人。”

      梅无忌也不客气,坐下来便开始吃。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绵软顺滑。小菜是酱黄瓜和腌萝卜,清脆爽口。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肉汁四溢,满嘴留香。

      她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显然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在江湖上行走,吃饭必须快,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段九娘坐在一旁,看着她吃完,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走吧。”她站起身,“那个人在城西的一家茶楼等我们。”

      梅无忌跟着她,走出了听雪阁。

      清晨的春风楼还很安静,一楼的大堂里只有几个伙计在打扫卫生,看到段九娘下楼,纷纷恭敬地行礼。段九娘微微点头算是回应,带着梅无忌从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通向一条僻静的小巷,七拐八绕之后,来到了另一条街上。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行人来来往往,店铺陆续开门营业,空气中弥漫着早点的香气。

      段九娘带着梅无忌走进一家名叫“清心茶楼”的茶楼,上了二楼,在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门口停了下来。

      她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段九娘推开门,走了进去。

      梅无忌跟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雅间内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一件素青色的长衫,面容清俊,气质儒雅。他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她们进来,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九娘来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春日里的暖风,“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姑娘?”

      段九娘侧过身,让出梅无忌的身影:“这位是谢蕴之,翰林院编修。”

      她又转向谢蕴之:“这位是梅姑娘。”

      谢蕴之站起身来,向梅无忌拱手行了一礼:“梅姑娘,久仰。”

      梅无忌也回了一礼:“谢大人,久仰。”

      两人互相打量着对方,目光中都带着审视和探究。

      段九娘在一旁坐下,端起茶杯,悠然地说:“都坐吧。站着说话,多累啊。”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落座。

      一场关乎生死的谈话,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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