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纯怎只有一个妹妹》雪鹤童子

5、毒酒 徐清越不想

　　朝灿阁中，清音绕梁。

　　袁缨怀抱一柄虞姬抱过的如意琵琶，上面用螺钿镶嵌的花鸟纹流光溢彩，素手捻弦。

　　踏入阁门的徐清越的目光早已落在妻子身上。

　　他见袁缨身着十六色彩鸾衣，腰系淡黄色华章裙，头戴明珠百花冠，脚趿凤首登仙履，神仪明秀，宝相庄严。

　　徐清越始知妻子在北朔虽也成日打扮得花团锦簇，到底是收敛了不少，不比在江都这里穿衣自由。

　　愧疚之心越发深重。

　　袁缨美目流转、眼波荡漾间，觉察对首坐着的兄长偏头间目露凶光，循着兄长的目光一瞥，竟是自己这世的冤家来了。

　　乐音骤停。

　　却是娇娇唤了几声“哥哥”，袁纯才又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自家妹妹。

　　徐清越向袁纯施了一礼。

　　袁纯不作理会。

　　袁缨倾身向前，轻轻扯动袁纯的衣袖。
　　“哎呀，哥哥，做什么不理人家？”

　　袁纯听不得袁缨帮徐清越这个外人劝解自己，满面怒容更盛。

　　反倒是徐清越会心一笑，更加庄重诚心地向袁纯施了一礼。

　　袁纯再不理会徐清越，这样就显得他是个很斤斤计较的人。

　　在袁缨面前，袁纯不得不起身，伸出双手扶住向他弯腰作揖的徐清越的双臂，面上不冷不淡地轻唤了徐清越一声“徐世子”。

　　袁缨在旁啼笑皆非，知兄长这是不待见徐清越，越发谨慎言辞，既怕寒这袁郎心，又怕伤那徐郎心。

　　袁缨将怀中琵琶递与婢女去妥善安置，一并吩咐婢女如何奉茶点鲜果来与徐清越。

　　“阿缨，你倒是对徐世子的喜好很上心。”袁纯说得咬牙切齿。

　　徐清越早闻袁纯是个痴人，何等痴呢？爱妹成痴。

　　想自己若打小就有阿缨这样一个妹妹，怕是比眼前这袁纯还要痴上几分。

　　幸而阿缨不是自己的妹妹。

　　幸而阿缨阴差阳错成了自己的妻子。

　　袁纯见扬起唇角的徐清越，嗤笑一声。

　　徐家这病秧子见着阿缨的面当真是脸都要笑烂了。

　　袁纯一面蔑视徐清越，一面挡在袁缨身前。

　　高大的身躯将背后的丽人遮得死死的。

　　“哥哥，你再如此轻慢我的郎婿，我就去母亲面前告你的状。”袁缨一个闪身，正要去拉徐清越的袖子引他落座，却反被袁纯展臂揽入他怀中。

　　饶是徐清越好修养，也有几分恼火了，递手给袁缨，想助袁缨挣脱袁纯的禁锢。

　　袁缨正好狠狠一跺脚踩在袁纯靴上，趁袁纯吃通之际，牵起徐清越的手就往外跑。

　　少女巧笑嫣然，清风吹拂起她的青丝掠过少年的面庞。

　　少年黑眸煜煜，此刻眼中全是她，心中也被她占满，为她着迷、悸动、燥热，与她一同笑着。

　　直到清辉园中，袁缨才放慢了脚步，并松开了徐清越的手，与他并肩而行。

　　她直接了当说道：“我今日见你一面，欢喜非常，你呢？可也欢喜？”

　　“欢喜到无以复加。”徐清越眉如弯月，目似流星，唇角不自觉扬得高高的。

　　袁缨的脚步更加欢快，像只雀跃的小猫一样挨着徐清越走，若她有尾巴，此时定是将尾巴翘得高高的。
　　“你来这里，是先去了我的朝灿阁？”

　　“先拜见了岳母。”

　　“我母亲与你说了些什么？”

　　徐清越复述过后，袁缨深思许久。

　　“你看不出来我母亲的心思吗？她是拿我做人质，打你手中莽州兵符的主意。”袁缨素来坦荡。

　　不料徐清越直接从袖中拿出了莽州的兵符交与袁缨。

　　袁缨举着那枚兵符在阳光下眯眼细瞧，笑道：“这可是连陛下、徐太后都畏惧的催命符。”

　　“归你了。”徐清越亦笑道。

　　袁缨不可置信地望向徐清越，“这可不是用来哄女郎的胭脂水粉盒子。”

　　“君无戏言。”徐清越点了点袁缨的鼻尖，“你归我，兵符在你这儿，就是在我这儿。”

　　袁缨故意说道：“我可要釜底抽薪、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得了这兵符，我与你今日就和离，和离后，兵符你可不能要回去。”

　　徐清越两手一摊，十分无辜。
　　“我无异议。”

　　袁缨还是将兵符还给了徐清越。
　　“君要建功立业，妾当万死不辞，君往何处，妾伴君侧，君生我生，君死我——”

　　“死”字未说出口，袁缨的唇已被他的唇纠缠。

　　徐清越不想与她做同生共死的夫妻。

　　他荣华加身、富贵无极时，他希望她能同甘。

　　若真有一日成丧家败犬、命丧九泉时，他希望她能似鸟归巢，依旧做这江都王府中一生无拘的含章郡主。

　　*

　　夜间，中秋赏月宴开。

　　席间歌舞声乐，尽显江都风情。

　　袁缨与徐清越共坐一席，对面则是袁纯的席位，三人上首则是上清大长公主带着她最宠爱的两个面首列坐一席。

　　袁纯自顾自喝着闷酒。

　　上清大长公主见他十分幽怨，转首间见小夫妻俩在那你夹一块蟹肉给我吃、我斟一盏美酒给你喝，立刻明白了什么，笑笑不语。

　　她这个姑母兼养母怎能不清楚袁纯对女儿的心思呢？

　　皇图霸业要谋，儿女情长只能放在一边。

　　当日袁纯及其兵马被徐家二郎徐清野带着十万北朔王军围困于潇湘，并非一开始就是死局。

　　是她暗中添了一把火，烧了袁纯所有的粮草，也烧尽了袁纯的退路。

　　这才有了徐清野将袁纯逼得命悬一线的局面。

　　她就是要让袁纯吃一堑长一智，虽然袁纯在行军打仗方面很有天资，但少年郎自命不凡，她偏要借此挫一挫袁纯的锐气。

　　后面徐家来求婚约，将女儿嫁给徐清越还是徐清野，不过在她一念之间。

　　徐清野是与袁纯旗鼓相当的人物，都是天纵英才，也是配得上女儿的良人。

　　但论城府，此二人皆要输于徐清越。

　　一个自幼丧母、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继母迫害的孩子，卧薪尝胆十数年，日夜蛰伏隐忍，活到今时今日，绝非等闲之辈。

　　上清大长公主孤注一掷，将宝押在徐清越身上，赌上自己女儿一生的幸福，所求，不过想夺徐太后及周悯寒母子二人的权，不过想让袁纯恢复他原本是周慎微的身份，好让他为他自己的母亲报仇雪恨并振兴梁室。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北朔王徐正枢有三子，徐清越是其发妻长子，徐清野是其继室所出，还有一个私生子也就是他与徐太后苟且后有的周悯寒。

　　徐正枢最在乎的就是徐清越。

　　他徐正枢这些年来让皇室蒙受奇耻大辱，她就要用徐清越这把最利的刀来结果了徐正枢。

　　父子相杀，兄弟相残。
　　这是徐正枢当年借徐太后之手为先帝、皇太子设下的死局。

　　她的兄长，死于周悯寒亲手捧给他喝的那碗毒粥，兄长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毒杀自己，死不瞑目啊。

　　她的亲侄儿，险些葬身于火海之中。
　　而那火，是徐太后指使周慎微放的。
　　那母子二人没有想到她早将自己的儿子偷龙转凤换出了太极殿中的皇太子。
　　那火当年烧在她的纯儿身上有多痛。
　　她就要让徐太后周悯寒母子二人千倍万倍的痛。

　　来日，她也要徐正枢尝一尝“父子相杀，兄弟相残”的滋味。

　　正准备给母亲敬酒的袁缨看着自家母亲红了眼眶，想是母亲又触景伤情了，多年前太极殿的那场火吞噬了她同胞兄长的身躯，那夜也是中秋，月亮也似今夜这般又大又圆。

　　袁缨并不知当年事的细节，但她知道，母亲恨死了徐正枢、徐太后还有周悯寒。

　　上清大长公主经人提醒，与前来敬酒的袁缨对月举杯，她一饮而尽，可一想到自己的纯儿若活到如今，该是最疼爱阿缨这个妹妹的。

　　“缨”这个字就是纯儿在她怀女儿在腹中时取的，说是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可以用这个名字。

　　她生阿缨时，因胎位不正，险些母女二人双双殒命，纯儿那时在菩萨面前许愿，说是若她们母女平安，他就一辈子不吃药只茹素。

　　后来她们母子平安，那个傻孩子果真再没食过一点荤腥，不管生多重的病他都硬扛着不肯喝一点药。

　　那夜她看着纯儿与侄儿互换了衣袍，她迟迟不肯离开太极殿，因为她在犹豫，怕此事败露纯儿有性命之危，可纯儿懂事地催促她赶紧带着侄儿回江都王府。

　　她还记得那个傻孩子对她说的最后的话。
　　“阿缨的风寒还没好全，母亲要快快回去督促阿缨喝药，都怪儿不好，将自己的风寒过给了阿缨，阿缨还那么小，就要遭这样的罪，儿真是该死。”

　　儿真是该死。

　　竟是一语成谶。

　　可她的纯儿，不该就那样死了啊。

　　“母亲——母亲——”
　　袁缨唤道。

　　上清大长公主收敛悲痛，勉力朝女儿笑了笑。

　　“母亲是又想起了兄长他么？”

　　上清大长公主摇首，她不愿将往事全部告诉女儿的原因就是，许多仇恨都不应让她的小阿缨承担。

　　她的小阿缨，这辈子只管幸福就好。

　　袁缨回首见兄长正与徐清越敬酒，看那酒是烈酒，忙跑过去夺了徐清越手中的酒盏，代他饮尽这盏烈酒。

　　“阿缨，你——”
　　不等袁纯说完，袁缨唇角溢出黑色的血珠。

　　“郡主饮的酒有毒！”
　　有人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