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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快期末了 从二月到六 ...
从二月到六月,一百二十天,像被按了快进。
不是因为平淡,是因为每一天都太像了。早操的哨声,早读的书声,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晚自习的日光灯,熄灯后的黑暗。日子叠着日子,像一沓写满的卷子,翻过去的时候分不清哪张是哪张。但翻到六月的时候,厚度突然变得具体了。因为热。
六月的下午,教室里闷得厉害。风扇在头顶转,三档,但搅不动什么热浪,只是把热空气均匀地铺在每个人脸上。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短袖,还是汗。窗外的香樟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又落了一层新叶,蝉从五月底开始叫,一声比一声响,像是在给黑板上那行字做背景音。
教室后面,红色粉笔写着:距离期末考试还有12天。
字很大,很粗,是上周写的。刚写上去那几天,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后来就习惯了。像习惯了日光灯的嗡嗡声,习惯了走廊里永远有人在跑,习惯了下午最后一节课教室里那种半死不活的安静。
宗砚坐在座位上,校服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钢笔在卷子上划出工整的字迹,速度不快,但没停过。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已经喝了一半。桌上摊着三本卷子、两支笔、一块橡皮,摆得很整齐,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江灿在斜后方,趴在桌上。不是睡觉,是在看宗砚。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宗砚卷起来的袖口下面那一小截手腕,能看见他写字时手指微微向内扣的弧度,能看见他后颈被汗水浸出的一点湿痕。衬衫领子贴着脖子,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是汗。
手机在江灿手边亮了一下。班级群。有人问明天英语听力的范围。他看了一眼,没回复,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你再看下去,他该被你盯出洞了。"
郑磊转过身,趴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瓶冰镇可乐,瓶身全是水珠,滴在桌面上。他拿瓶底敲了一下江灿的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别敲。"江灿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靠在椅背上。
"你这半个学期,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都是这个姿势。"郑磊咬开可乐瓶盖,喝了一口,打了个嗝,"我都替你后背疼。而且你口水把袖子都洇湿了,你知道吗?"
江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的袖子。确实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你烦不烦。"
"我这是关心同学。"郑磊又喝了一口可乐,然后压低声音,"说真的,你俩到底什么情况了?"
"什么什么情况。"
"就……什么情况。"郑磊用可乐瓶指了指前面的宗砚,"你天天盯着人家看,人家天天吃你给的糖。这还不算情况?"
江灿没说话。他看着宗砚的背影。宗砚还在写题,但左手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不是焦虑的敲法,是一种无意识的节奏。像在数拍子。又像在等什么。
"……没什么情况。"江灿说,声音很轻。
"得了吧。"郑磊翻了个白眼,"你当我瞎?行,我不问了。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郑磊转回去了。可乐瓶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打开一本英语单词书,开始正经背了起来。大概是真的被热得没心思八卦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风扇转,蝉鸣响,日光灯嗡嗡地叫。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在翻卷子,有人在低声讨论题目。宗砚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闷热的教室里,很清晰。
江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从桌缝里推了过去。糖纸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宗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左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两根手指从桌缝里把糖捏走了。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把糖放进嘴里,腮帮子极轻地动了一下。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开,在闷热的教室里像一小块冰。
江灿看着那个极轻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光。
他重新趴回桌上,脸埋进臂弯里。但这次没有看宗砚。他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下午的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光斑在动,跟着树叶的节奏,一闪一闪的。
6月19日,周四,数学课,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最后一道压轴题的三种解法。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密集的哒哒声,像某种催促。
宗砚在下面记笔记,字迹很快,但很清楚。他的笔记本已经用了一半,每一页都排得整整齐齐,像印刷出来的。江灿在斜后方,笔记本摊开着,但只写了三行。第四行写了一半,笔尖停在那里,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他在看宗砚的笔记本。不是偷看题目,是看字迹。宗砚的字很好看,瘦长的,笔画干净,像他这个人。江灿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十二天之后,这些东西都要被收起来了。笔记本要合上,笔要收进笔袋,书包要拉上拉链,然后暑假开始。
暑假。两个月。
他的笔尖在纸上又停了一下。
"江灿,第四种解法,你来说。"
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砸下来。江灿猛地抬起头,粉笔灰在日光灯下飘着。
"……用换元法,设t等于……"他站起来,目光扫了一眼黑板上那道题,脑子转得飞快。答案说对了。数学老师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江灿坐下来的时候,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刚才那一瞬间被点名的紧张。他侧过头,看见宗砚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但江灿注意到,宗砚在笔记本的边角,极轻地、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指向他刚才说答案的方向。
像是在说"不错"。
江灿的嘴角弯了一下。
6月20日,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周五的下午,教室里的气氛总是比平时松散一点。不是因为不学了,是因为心里有一个"周末"在撑着。有人在赶作业,想在周末腾出时间来玩。有人在刷题,想在周末之前多解决几个薄弱点。有人在发呆,眼神放空,看着窗外。
宗砚在写理综卷子。三科合卷,时间紧,题量大。他的笔速比平时快,但字迹没有乱。江灿在旁边,英语阅读理解,一篇接一篇地做。但做到第三篇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他看见宗砚的左手伸向了水杯,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滑了一下——水喝完了。
江灿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拿了自己的水杯,去走廊的饮水机接了半杯温水,走回来,放在宗砚的桌角上。动作很自然,像递一张草稿纸一样。
宗砚抬头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
"……水。"江灿说,声音很轻,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宗砚看着那杯水。杯壁上还带着饮水机的热度,温的。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郑磊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他低头做自己的题,但嘴角抽了一下。
6月21日,周六,图书馆,周末。学校图书馆开着,有人来自习。宗砚和江灿都来了。不是约好的。是各自来的,然后在同一个阅览区看见了彼此。
宗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书。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桌面上,把书页照得发白。他眯了一下眼,把书往旁边挪了两厘米,避开直射的光。
江灿坐在他斜对面,隔了两张桌子。他看见宗砚挪书的动作,也看见阳光落在宗砚睫毛上的样子。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的叶片拨了一下,让光偏了偏角度。
动作很小。宗砚甚至没有抬头。但光线确实变了。不再刺眼了。
宗砚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江灿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6月22日,周日,傍晚,周末最后一天。宗砚在宿舍上铺写题。江灿在对面,也写题。但写了没多久,他放下笔,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备忘录。
备忘录里什么都没有。他盯着空白的页面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暑假。十二天。」
然后删掉。重新打:
「暑假怎么办。」
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写。锁屏。把手机塞回去。
帘子外面,郑磊在打游戏,音效开得很小。宿舍里很安静。风扇转着,比教室里的凉快一点,但六月的热已经渗进了墙壁里,怎么吹都带着一股温吞的暖意。
上铺,宗砚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很稳。很均匀。
江灿侧过头,看着帘子顶。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翻开卷子,继续做题。
十二天。
6月23日,周一,早操
周一的早操,队列和往常一样。宗砚站在中间偏前,江灿在他后面隔了一个人。李斌。肩膀宽,个子高,天然的物理屏障。
但今天不一样。因为今天,江灿没有隔着李斌看。李斌请了病假,没来。所以江灿站在宗砚正后方。没有遮挡。低头就能看见那截后颈。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来。伸展运动。江灿的动作做得很标准,但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前面那个人。不是故意的。是控制不住。
第三节,体侧运动。宗砚往右侧弯腰的时候,衣摆往上提了一点。江灿的视线跟着移了移。然后强迫自己看前面。
做完操,自由活动。各班在操场上散开。江灿没有刻意靠近宗砚,但也没有刻意远离。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宗砚走到队伍边上,和几个男生站在一起,听他们在聊周末的篮球赛。
"江灿!过来打球!"有人喊他。
"……等会儿。"江灿应了一声,但没动。
他看着宗砚。宗砚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参与聊天,但也没有走开。他看着操场另一侧的篮球架,目光很淡。然后他侧过头,极轻地、很快地,往江灿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扫过去的。但江灿接住了。
他没有笑。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去。
够了。
6月24日,周二,晚自习
晚自习的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已经全黑了,只有路灯在香樟树的枝叶间投下昏黄的光。
宗砚在写英语作文。笔速很慢,因为英语作文需要斟酌措辞。他写了两行,停了一下,划掉一个词,换了一个。
江灿在斜后方,也在写作文。但他的笔速比宗砚快,因为他不斟酌。他写完一段,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宗砚。
宗砚划掉那个词的时候,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很浅。浅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江灿看见了。
他从桌洞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没有剥开,隔着桌缝,用指尖推了过去。不是推到桌边,是推到了宗砚的手背上。
糖纸碰到了皮肤。凉的。
宗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把糖拿走了。这次没有用两根手指捏,是整只手覆上去,把糖握住了。
然后他继续写作文。但江灿看见,他划掉那个词之后,没有再换新的。他用了原来的那个词。像是决定了。又像是那颗糖让他不再纠结了。
6月25日,周三,下午
黑板上,有人用白色粉笔在"12天"上面划了一道,改成了"11天"。又过了一天。
教室里越来越热。风扇转到了四档,还是没用。有人带了小风扇,放在桌上,对着脸吹。有人用湿纸巾擦脖子,擦完之后纸巾扔在桌角,很快就干了。
宗砚的额头上有汗。不是很多,但鬓角那一缕头发贴在了皮肤上。他写字的速度慢了一点。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热。热到注意力开始涣散。
江灿看见了。他从书包侧面的网兜里摸出一把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黑色的,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他打开,对着宗砚的方向,极轻地、慢慢地扇了一下。
风很小。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几乎感觉不到。但宗砚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江灿。
江灿把扇子合上了。放在桌面上。没有解释。没有表情。
宗砚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题。但他的左手,在桌面上,极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说"知道了"。
郑磊在旁边看见了,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风扇,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比薄荷糖还离谱。" 然后划掉,改成:"算了,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6月26日,周四,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半。宗砚趴在桌上,脸朝着江灿的方向。不是睡,是闭着眼休息。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鬓角的汗已经干了,但头发还是有点乱。
江灿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宗砚桌旁,从书包里拿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放在宗砚的手边。
宗砚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摸到了那张湿纸巾,拿起来,极轻地、慢慢地,擦了一下额头和鬓角。
动作很轻。像是在梦里做的。又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知道那个人会给他递东西。
江灿站在旁边,看着他擦完,看着他把湿纸巾叠好,放在桌角。然后他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没有一句话。但整个课间,宗砚没有睁开眼。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6月27日,周五的放学铃响得比任何时候都欢快。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老师在讲台上还没说完"周末注意安全",书包拉链的声音已经响成一片。
宗砚收拾东西的速度和往常一样。不快不慢。但江灿注意到,他今天把所有的卷子都收进了书包,没有像平时那样留几张在桌上。像是……要把这周的一切都带走。
"……走?"江灿走到他桌旁。
宗砚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楼梯上的人很多,周末的兴奋让每个人都走得比平时快。但江灿和宗砚走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紧不慢。
走到校门口,人流开始分流。去车站的,去地铁的,等人来接的。宗砚往公交站台走。江灿跟着。
"……周一。"江灿说。
"……嗯。"
"我来接你。"
宗砚没回答。但他极轻地、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还有十天。"江灿又说。
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走。
"……嗯。"他说,"十天。"
公交车来了。118路。宗砚上车。车门关上。车子驶离站台。
嘎哒嘎哒,不行了写这章的时候亲友让我早点出门出cos啥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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