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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二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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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张灵异的照片,黑白分明的老街上渐渐多了一个女孩的背影,消瘦的手握着一把消瘦的伞.看不到脸,她只能猜想女孩的样子,或许额前的乱发挡住了迷离的双眼,粉得发紫的嘴唇微启,露出兔子似的牙齿.天空,白色的天空忽然配合地飘下细细的雨线,画面模糊,还是泪眼模糊
毕业五载多了,她独身一人,从北走到南,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驻足在一个陌生的老街,租下一个旧式的阁楼.拧干抹布擦擦洗洗,她发现其实自己蛮喜欢灰尘的味道,那是记忆的专属味道,淡淡的刺鼻及那细致的点点滴滴就可以让自己的泪腺发挥功效.
一天又一天,这条老街似乎有散不完的,灰蒙蒙的情结.每个午后画面都是定格的:爬满皱纹的老妪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脚下的地湿了圆圆的一片,是刚倒出的茶水.她的眼睛直盯盯地望着对面,一家简陋的杂货铺挂着不很正的招牌.早早的开门,也早早的关门,有只猫天天蹲在枣红色的木柜台一角,似睡非睡,偶尔才睁开它碧绿碧绿的眼睛.杂货铺的斜上方是她的阳台,她的头发还有点潮,乖乖地趴在背上.她在阳台上安置了一张竹藤椅,方便自己舒服地看风景,所谓的风景就是那些静止的人们,静止的猫,以及仿佛静止的时间.
她看见那只猫被聚焦的目光惊醒,喵的一声翻越到墙壁后面,观礼结束了.她拢了拢头发,水滴都变成水蒸气飞到天上去啦,也许会实现它们的彩虹梦吧.起身回到屋里,下午的时光拉长了,寂寞也拉长,等待也拉长.咖啡壶里飘出迷眩的味道,她翻开书桌上的日记本,纸页发黄,不知不觉间仿佛回到一个母体中,脐带相连,潮水般的记忆涌入她脑中.
春寒料峭,校园渐渐吐出生机,三三两两的人如花般点缀在各个角落,面包房的门缝里不小心露出了阵阵香味,还未融完的积雪知趣地闪在路边的空地上,脚印还是密密麻麻地盖了过来.宿舍的过道里不断的响起拉箱子的隆隆声,与之相随的是此起彼伏的爽朗笑声和开门声.她推开半掩的门,屋里三个姐妹正对着三部手机哇啦哇啦地向家人汇报情况,看见她的出现,三个人同时停顿了一下,笑道:“小昔,就差你了!”
一个假期不见四个人的话真是不少,聊了一个下午后晚上继续开战,其中阿木话最多,她叽叽喳喳的说:
“在家整整一个半月我都没下楼,我妈喊我吃饭,我才从电脑前挪一下身子,唉,是不又胖了?”
茜茜接道:“是啊,回了家,家人拼命地让我吃,我又不是在学校不吃饭,结果自然是体重直线飙升。”
青儿也不知是不走了神,没缘由的来了一句:“六级成绩下来了,你们查了没?”
“青儿果然好学啊,”阿木说道,“春哥保佑我过了,擦边球。”
“我听说信一六级考了五百多,真看不出来,他平时从不学英语的.”小昔赞叹道.
“人家聪明没办法,就是划拉两下,数学也是九十多,区区英语自然不在话下.”阿木一副感慨万分状.
这时茜茜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大家问她笑什么,她就是不说.卧谈到此结束,不一会儿寝室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开学第一天,她早早的来到教室,信一也来了,他正和几个男生说笑着,看到小昔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小昔顿时感到今天无比美好,整个教室的桌子都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她小步跑上讲台,把黑板擦得都能反光了才满意地放下板擦.她轻轻地拍掉身上的粉笔灰,窗外射进的阳光把灰尘镀上了金色的轮廓,这无数不起眼的小家伙们此刻却像世上最美丽的星星.她坐在他正前方,假装翻着书,其实小心翼翼地听他说话.他说话总带着兴高采烈的腔调,好像动漫里的卡通人物.他在讲一个有意思的冷笑话,那些男生还没反应过来,她倒是忍不住先笑出了声.这一下坏了,她不好意思地跑出了教室,大口地喘着气,空气真是格外新鲜呢!
“在这里偷乐什么呢,小昔,看见帅哥了”阿木和茜茜刚好走到教室门口,阿木调侃道.茜茜则往教室瞅了一眼,明白似的点点头,然后挽着阿木和小昔进了教室.茜茜是大美女,一进教室引起不少嘘声,几乎所有男生都凑过来和她搭话,不过阿木神勇,话都让她挡得差不多了.小昔被撇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一个人,他此时坐在座位上看书,马上就上课了.
猛然醒来,已经下午五点了,这里的人吃饭早,她也跟着改了二十多年的作息表.炒了一碟青笋,煲了一碗咸鱼粥.她看了看墙上的照片,空荡荡的老街.感到有些恐惧和不安,于是她捡了几件驱寒的衣服,决定到人多的地方走走.打车到市中心,一下车就是另一幅天地.繁华的霓虹灯将来来往往的人群包裹在中央,这是一幕无声的大制作电影,她不知道自己是观众还是演员,只是隐约地觉得她在找一个人,从台前找到台后.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的目光擦过每一张面孔,麻木的,皱眉的,喜乐的…
记的有人问过她,永远是什么
她懵懂前的答复是:“地球还在转,心脏还在跳,白痴还很多.”
那人又问她,如果你深爱的人不爱你,你会离开他吗
她懵懂前的答复是:“是,还会有人爱我嘛.”
那么她现在是在干什么白痴还很多.
在木子铁买了一杯柠啡,她沿着霓虹灯一路走下去.每天都是这条街,却每天都有新面孔,这里的新陈代谢更加旺盛,和那条老街不同.也许,只是也许那个纠结在心中的疙瘩会在这里,会在某天忽然解开,如果画面忽然不同.
周一了,坐公交去上班,她在一所学校旁的一家快餐店打工.她系着绿色的方布巾,冲着所有学生都春天般的笑着:
“包好哦,什锦甜心蛋,小心烫手.”
古城里的重点高中,孩子们都累坏了,累得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她没那么高尚,想去温暖每个陌生小孩的心灵.只是这所高中很特别,他,曾经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额前闪着亮晶晶的汗水,迈出校门.如果能够穿越时空冲着他微笑,为什么不呢遗憾的是,整个大学期间,她都不曾当着他的面微笑,不是没有机会,只是不敢.这所高中怀着的情愫缠绕着她向它靠近,以致于靠近从它走出的每一个学子.
她仿佛看到了,少年的他,架着一副眼镜,傻乎乎地向她走来:
“阿姨,要一份干拌面.”少年递过五元钱
“请拿好.”她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每天很辛苦吧”说完就觉得这是一句废话.而且这废话也是有传统的,每次和他见面都是说废话.
“信一,考完试啦”
“信一,题不难吧.”
“嗨!”…
而他则更简短.
“嗯.”
少年仰起脸,挠着头说:“是啊,竞争压力很大,有时候会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
她一愣,她在被子里偷偷的哭过多少回呢记不清了.总有些人习惯一针针将嘴缝得密不透风,可是气球有一定的容积,太多的闷气会让自己爆炸的.
“要是不开心了,一定要勇于说出来,找到一个人,随时随地能对她/他倾诉衷肠.”
这是她自己的体会,她不禁想起了某些人的脸.
少年点点头,离开了.
“11月9日,晴
在校内上查到了他的高中,和他以前的同学.他不怎么写日志,只能在他同学的日志里找寻他的身影.他来自一个古城,那里有苍劲的诗词,又哀婉的歌赋,有老街下掩埋的历史.我想走在他的天空下,踩着他踩过的石子路,迈进他熟悉的校门,和他的同学谈笑风生,仿佛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小昔恋恋不舍地合上日记本,日记本才是她亲密的爱人,她对它上瘾,她把她的感情和希望通通向它倾诉,却只能在远处望着他,默默地祝福,默默地心痛.
她很清楚的知道,他不留意她.所以她也不会打搅他,可是又始终放不下.
日子还是得正常过,和室友八卦帅哥美女,宿舍被窝里看完一辈子的电影,还要在教学楼内奋笔疾书,走廊里一遍遍听MP3里的同一首歌.她就是这样正常着,再正常不过的标准学生.正常地梳起马尾辫,正常的省吃俭用,正常的热情待人.如同一眼望到底的小溪,老老实实地沿着河床循规蹈矩地流着.虽然也会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大唱疯狂的歌曲,也会在结霜的玻璃窗上一遍遍地写着他的名字,然而,小昔,一旦汇入大海,就再也找不到了.
时间不会主动给你机会,在看似貌不惊人的日子里总是潜伏着巨大的差距和秘密.她以为会有惊心动魄的一天,大学还很长.她幻想和设计过无数结局,喜悦与悲伤轮回上演着.如果她是一位导演,那么一年内她脑中成型的电影比全国的电影产量都高.她只是把这些场景都按了暂停键,又迟迟不肯play.她受困于两种角色:乖孩子在认真盘算自己的生活,为未来努力前进着,不会因为失败的爱没有自尊;而内心总有一种声音声嘶力竭,不放弃,勇敢爱,即便不惜一切代价.有些人不会懂,说出口怎么会那么难,无外乎就是两种结局.可是对于那些无法接受一种结局的人来说,宁可没有结局.这是小昔的体会,也是她的眼泪.
谁说她没有爱,没有付出.她攒着的感情剧烈地发酵着.电脑里隐藏的文件夹都是他的照片,他的桌子上怎会莫名多出一瓶矿泉水,他的需求是天条,是圣旨.可惜的是,她没有察觉到,时间会溜到毕业那一天,没有察觉到,他终究会在她的眼皮下消失.她只想在他的人生里扮演一个从始至终角色.
然而他的□□头像再也没有变成彩色,他也再没有来大学同学聚会.他真的从人间蒸发了.终于她勇敢了起来,不再投身于人生无止无休的竞技游戏中,把自己塞进一个时间裂缝,为自己的感情求一个明白.或许另一个城市,另一种生活方式会给她一个答案.
毕业三年后,她终于按下play.
来到他的天空下,追随的脚步却将等待变成人生的主旋律,这对看似矛盾的词紧跟着她来到他家的旧址,迎来新的一轮失望.而她控制不住,在失望过后又按下了暂停键.
平静的日子轻描淡写地扫过她的心扉,她以为她已成了他.毕竟她在他的古城,在他生活的氛围里,有着他的感动和困惑.她继续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还开始摄影.她拍摄他的老街,他的学校.她认为他会看到.咔嚓咔嚓,两度春秋.
铃……
“喂”
“是小昔吗我是茜茜.”
“好多年不见了,关于没去当你伴娘的事我很抱歉.”
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呜咽声,好久.
“你怎么这么傻呢,我知道你喜欢信一,但我以为你会很快忘了他的.其实他高中时就有女友了,一个无话不谈的亲密恋人,现在他们移民国外了,可能孩子都有了.”
“…”
“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的,你回来吧,大家都很想你.”
一阵忙音,小昔挂断了电话.
原来这里早就不是他的天空了.
阳光薰人的午后,她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坐在阳台的竹藤椅上,那只猫咪舒服地伸着懒腰,老妪的脚下还是湿了圆圆的一片.她微笑着,如释重负的微笑着,从阳台上朝下面的人招手,街道上的人也笑着回应,一时间人们好像都如释重负般拼命地问候着,微笑着.猫咪睁开碧绿碧绿的双眼,疑惑地看了看四周.老街也有活力和新生.
头发终于干了,猫咪再也没有见过她.
“菲菲,你的人类生活体验够了吗”一只米黄色的猫突然闯进旧楼,竹藤椅上的女人立时缩成一只黑色的猫咪,碧绿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幽怨.
“我只是很想念她.”
“那她到哪里去了”
“回家了吧,不带走任何回忆地离开,她的家具都留着,甚至是多年的日记.”她再次看了看墙上的照片,的确是空荡荡的老街.
信一王子和他的公主快乐的生活着,说到底小昔不过是女二号.
小昔已重新按下生活的播放键,说到底菲菲不过是女二号.
女二号的过程也许不可避免,但一定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