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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 各自的山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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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下学期,秦钰薇收到了一封邮件。
国际刑事法院实习项目的面试通知。她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掏出笔记本,在"三月计划"那一页写了一行字:"准备面试。方向:国际刑法,重点:《罗马规约》核心条款及判例。"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没有抖,心跳也没有加速。她只是确认了一件事——她往前迈的每一步,都在把她带到更高的地方。
接下来的两周,秦钰薇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投进了面试准备。她把《罗马规约》的英文原文翻了三遍,做了四十七页的摘要笔记。她把ICC历年的判决书按罪名分类整理,每类挑了三个典型判例精读。她去国际法学院的旁听课上坐了整整一周,把教授讲的每一个引注都抄了下来。
林栀来法大找她的时候,看见她桌上铺满了英文材料,A4纸从桌面堆到了显示器底座。"薇神,你这阵仗比我考商学院还大。"林栀把奶茶放在她桌角,"你面试哪天?"
"下周三。"
"我那天没课,我去给你送早饭。"
秦钰薇从材料里抬起头,看着林栀:"你早上起得来?"
"为你我可以!"
秦钰薇伸手把奶茶拿过来喝了一口:"不用送。你睡你的。考完告诉你结果。"
林栀趴在她桌边看她用荧光笔标记的一段判例,看了一会儿说:"薇神,你英文现在真的好厉害。这些字我好多都不认识。"
秦钰薇的笔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面前那页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忽然想起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她第一次看英文法律文献,一篇判例看了三个小时,每三行就要查一次词典。她现在可以一口气读完二十页不卡顿。
"林栀。"她说。
"嗯?"
"你明年要考A大法学院,英语还得提。"
林栀哀嚎一声:"你干嘛突然说这个!"
"你有两个月。每天做两篇阅读理解,一篇完形填空,十分钟听力。"
"我——"
"做完了请你吃火锅。"
林栀立刻坐直了:"你说的!"
秦钰薇把目光收回到材料上,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周三面试那天,秦钰薇穿了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衬衫第一颗扣子系得端端正正。她走进面试间的时候,对面坐着三位面试官,两女一男,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面前的桌上摆着她的申请表和成绩单。
第一位面试官问:"为什么选择国际刑法?"
秦钰薇说:"国内刑法的逻辑是'罪刑法定',每一项规定都精确到没有缝隙。但国际刑法面对的是国与国之间的差异,法律的适用必须同时考虑不同法域的传统、政治现实和人道主义底线。我想知道'缝隙'在哪里。"
第二位面试官紧接着追问:"那你觉得'缝隙'是应该被弥合,还是被保留?"
秦钰薇想了两秒:"保留。因为法律需要解释空间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情况。如果一部国际法典写死了所有边界,它在生效的第一天就已经过时了。"
三位面试官交换了一个眼神。第三位一直没有开口的面试官终于说话了:"秦同学,你在申请表里提到你在周正律所做过刑事实习。你在那里学到最多的是什么?"
秦钰薇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法律是逻辑的产物,但人不是。一个好的律师需要同时理解这两件事。"
面试结束的时候,第一位面试官站起来跟她握了手,说了一句话:"你有刑事律师的头脑,也有做国际法的视野。我们两周内通知你结果。"
秦钰薇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北京三月底的天蓝得透亮,远处的树梢冒了一层浅浅的绿色。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春天,她在梧桐树下背《古文观止》的时候,贺时衍从球场上跑过来,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他问她"看到哪篇了"。
她当时说《春夜宴桃李园序》,他说"'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她现在知道,做选择的时候,人确实会想"为欢几何"——但如果你选的路是对的,那个问题本身会慢慢变小,变成路本身的一部分。
她走下台阶,给林栀发了一条消息:"面完了。"
林栀秒回:"怎么样怎么样?"
秦钰薇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感觉还行。等通知。"发完之后她收起手机,往图书馆的方向走。风从她耳边过去,带着一点北京春天特有的干暖。
同一片天空下,八千公里之外,加利福尼亚的海岸线正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
贺时衍坐在斯坦福大学计算机学院一间实验室的工位上,面前三块显示屏同时亮着——左边是代码编辑器,中间是跑了一半的模型训练日志,右边是正在开着的视频会议窗口。他戴着一副黑色细框眼镜,镜片倒映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
"贺,训练在第47轮卡住了。"视频那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博士生,正在另一间办公室挠头。
贺时衍切到左边的屏幕,扫了一眼日志末尾的错误报错:"你的batch size设太大了。改到64重新跑。"
"64?那不是要跑到明天?"
"你设128跑崩了重来,你算算哪个更慢。"
那边安静了几秒:"……你说得对。我改。"
贺时衍切回中间屏幕,继续看他正在做的一个新框架的原型代码。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杯底剩了一圈深褐色的渍痕。他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时衍,"视频那头又传来声音,"你那个新框架的论文初稿什么时候能交?"
"下周一。"
"周一?今天周五了——"
"能交。"
那边似乎松了口气:"行,那我等着。对了,周五晚上组里聚餐,去不去?"
贺时衍看了一眼手边的代码:"去。"
"好,我订位置。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记得吃饭。"
"嗯。"
视频挂断之后,贺时衍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他的眼睛下方有一道浅浅的青色,是连续几周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又看了一眼那杯凉透的咖啡,然后站起来去茶水间重新接了一杯。
茶水间的窗户正对着校园里的一片草坪,棕榈树的影子斜铺在草地上。他端着热水站在窗前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去了。
他在这间实验室待了快一年了。从一个刚落地的时候连超市收银员的口音都听不太懂的留学生,变成了能带着几个博士生跑项目的核心成员。这一年里他写了七万行代码,投了两篇论文,其中一篇已经被顶会接收。他的导师在一次组会上说"贺的工程能力是这几年我带过最强的",他坐在最后一排,什么表情都没露。
但他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每一天都在实验室待到凌晨,周末也没有例外。饿了就吃泡面或者学校食堂的三明治,有时候太忙了连晚饭都忘记吃。他的体重掉了六公斤,衣柜里那条从国内带来的牛仔裤裤腰松了一截。
他妈妈在电话里说他"瘦得跟竹竿一样了",他说"这边饭吃不惯"。他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忙完了,过年回来一趟"。他说"看看时间"。
其实他知道他不会回去。他还没有准备好回去。回去意味着路过北京,路过那所学校,路过那些他记忆里还没完全褪色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看到那些之后还能不能保持现在这种"一切都过去了"的表情。
所以他选择了不回去。他把所有时间都填满了,填到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事。工作、代码、论文、项目、带新人。他用"忙"这个词把过去的全部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但总有一些缝隙是堵不住的。比如他偶尔在半夜三点从电脑前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窗外加州深黑的夜空,会想起来北京冬天的雪是落在树枝上的,会积成一条白色的线。比如他在超市买咖啡的时候,看到货架上的薄荷糖,会停一秒钟。比如他换手机的时候,把旧手机里的数据全部导过来,相册里有一张照片他从来没点开过,但他每次换手机都会记得把它导到新设备里。
那张照片是他高二偷拍的。秦钰薇在梧桐树下看书,阳光落在她翻书的手上,她的马尾垂在肩侧,侧脸的线条清晰又安静。他那天是假装去操场捡球的,手机藏在校服口袋里,快门声音关了才按的。
他后来再也没有拍过别的女生。
贺时衍重新坐回工位,把新接的热水放在键盘旁边。他把那个新框架的代码又跑了一遍,在检查到第三十七行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逻辑错误。他改过来,重新提交,模型开始重新训练。
屏幕上的进度条慢慢往前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数字一点一点变化,忽然想起程野昨天发来的一条消息:"衍哥,你知道吗,上个月高中同学会,老周还问你来着。大家喝多了聊到你,都说你当年要是没走,现在估计跟薇神都结婚了。"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继续改代码。
但如果他诚实一点的话,他会承认——那条消息他看了三遍。他把"薇神"那两个字反复确认了一下,知道她还在原来的地方,还在学她的法律,还在做那个会翻着《刑法学讲义》穿过走廊的人。
这就够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好,好到有一天如果真的遇到了,他可以说"我在那边没有白过",而不是"我过得很糟所以回来了"。
他重新拿起眼镜擦了擦镜片,然后对着屏幕开始写第二天要交的论文初稿。键盘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着,节奏稳定,没有停顿。
同一时刻,北京已经是凌晨了。秦钰薇在法大的宿舍里关了灯,躺在床上。她睡前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
但在闭眼之前,她想起了一件事。今天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问她"你在实习里学到最多的是什么",她说"法律是逻辑的产物,但人不是"。那句话是她在周正律所实习的时候自己悟出来的。但她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曾经说过的话。
贺时衍说"你写的每一步都像算法"。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他的夸奖方式。现在她意识到,他是在用他理解世界的方式,试图接近她的世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
"贺时衍。"她在黑暗里轻声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你现在,还在写代码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北京的夜风轻轻吹了一下,把宿舍外面的树梢摇动了几片叶子。她闭上了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秦钰薇准时醒来。她把手机拿起来看——有一封新邮件,来自国际刑事法院实习项目组,标题是"面试结果通知"。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点开了。
"秦钰薇同学,经过综合评审,您已通过本次面试。请于收到本邮件后五个工作日内回复确认,我们将进行后续材料对接。"
秦钰薇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她给林栀发了一条消息:"过了。"
林栀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加一个"啊啊啊啊啊啊——",震得秦钰薇手机在掌心嗡嗡响。
秦钰薇看着那串惊叹号,嘴角弯了起来。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色刚刚亮透,晨光落在远处的教学楼顶上,铺了一层金边。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光慢慢地变宽、变亮。她想起周律师说的那句话——"你面对的不是逻辑,是人。"她现在知道了,她自己也是"人"的一部分。人需要往前走,也需要在走到某个高度的时候停下来看一看。
她看了看,然后转身去洗漱了。
还有更多的路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