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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季春醒的时 ...

  •   季春醒的时候没有听到闹钟。

      她是被光线叫醒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更亮一些,在浅金色的色调中带着一点早晨特有的清透感。

      她翻了个身,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

      被子的边缘被整齐地折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有细小的水珠。水杯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车站见,我先把箱子拿下去。你醒了喝了水再下来。门没锁。”

      季春看着那张便利贴。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是隔夜的那种凉。她放下杯子,站起来去洗漱换好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浅灰色外套——沈白昨天从衣柜里取出来放进行李箱的那件,被单独拿出来放在了那里,像是特意留给她出门时穿的。

      她穿上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光线有些暗,她走下台阶的时候行李箱的轮子声从一楼传来,像有人在提前为一趟共同旅行确认地面的平整度。

      沈白站在楼门口。行李箱立在她脚边,她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背对着门,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季春身上停了一下。

      “你穿了那件。”

      “你放在鞋柜上面的。”季春走到她旁边,“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十分。”

      “你洗漱完还给我倒了杯水?”

      “对。倒了之后放在床头柜上了。怕你醒了之后直接出门,想先喝口水再走。门没锁,你走的时候拉上就行。”

      季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套——浅灰色的面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袖口比她的手臂长了一截,她把它往上折了一折。“你带了两件外套,一件给我。你自己穿深灰色的。”

      沈白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两件颜色差不多。走在路上像同一个色系。”

      两个人并肩往街口走去。行李箱的轮子在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偶尔碾过一颗小石子的时候会改变一下音调。早晨的风从街口穿过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路口的早餐摊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正在把一屉包子从笼上取下来。季春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沈白的目光也顺着她看的方向移过去:“你饿不饿。”

      “上车再吃。”

      “那上车之前买两个包子带着。”

      沈白停下来买了两只包子,用牛皮纸袋装了,递了一只给季春。牛皮纸的触感透过掌心传到季春手里,带着刚出笼的热度和面粉特有的浅淡甜香。她把纸袋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吃,两个人继续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到火车站的时候时间还早。候车厅里人不算多,阳光从高处的玻璃穹顶照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明亮的反光,把行人的影子拉成一道一道细长的暗色。沈白找到了检票口旁边的空位,把行李箱靠在自己脚边,坐下来。季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检票口上方滚动的车次信息屏。

      “你之前一个人坐这趟车的时候,”季春侧过头看着她,“你坐哪节车厢。”

      “七号车厢。靠窗的位置。”

      “那这次你买的是几号。”

      “也是七号。但位置换了。买票的时候剩的座位不一样。”

      季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车票:“那你坐在新位置上,看到的窗外还是同一条线。”

      沈白侧过头:“应该是同一条线。不过看的人不一样了。”

      季春把车票放回口袋里,没有接话。

      列车进站的时候她们找到七号车厢上了车。沈白的座位靠窗,季春坐在她旁边——过道那侧。沈白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之后坐下来,季春也坐了下来,把外套叠了一下放在膝盖上。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在缓慢后退,然后越来越快,城市的轮廓从车窗里逐帧滑过。楼群正在一排一排地变矮,像被压缩了几倍的纸盒。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并排的膝盖上,把衣服的布料晒得微温。

      沈白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景色,田野和远处的房屋构成的方向,阳光在车窗玻璃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反光。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季春搭在膝盖的手上。季春的手指正在轻轻捻着外套袖口的折痕。

      “你紧张吗。”沈白问。

      “没有。”

      “那你在捻袖口。你每次紧张的时候会捻手里的东西。”

      季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确实在捻外套袖口的折痕。她把手指松开,放在膝盖上。“我没有紧张。我只是在想——你之前一个人坐这趟车的时候,看到窗外那些房子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白也看了一眼窗外,一列白色的房子从视线里滑过,屋顶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浅红色的光。“在想——下次来的时候可能是两个人。”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那时候还没遇到你。”

      季春没有再捻袖口。她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垫子上,碰到了沈白的手背。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把皮肤照成暖色调。

      “那你现在遇到了。”

      “嗯。”沈白的手翻过来,把季春的手接住了。两个人在车窗前的阳光下握着手,窗外的风景在持续后退——田野、水塘、低矮的房舍——像一个不断被翻过的新页面。

      列车到站的时候南城的天空正在飘雨。细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云层里落下来,落在出站口的台阶上,把灰色的石板地面染成深色。季春站在出站口的雨棚下面伸出手接了一下,雨丝落在她掌心里,凉凉的,像被风吹散的细小冰粒。

      “下雨了。”季春说。

      “正好。”沈白从行李侧袋里抽出一把折叠伞撑开,“你之前说南城要下雨了才算到。”

      季春没有接话。她站到伞下面,两个人并肩走进雨幕里。伞面不大,沈白把伞往季春那边偏了一些,她的右肩露在外面,雨丝很快就落在布料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你淋到了。”季春说。

      “不碍事。客栈不远。”

      两个人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前走。街道两侧的老房子在雨中显出深沉的色调,瓦片被雨水洗过之后泛着润泽的光。沿途的石阶因雨水而颜色转深,缝隙里长出青苔的暗绿色轮廓。穿过两条巷子之后沈白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来。门框上的雨檐低低的,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在门口的石阶上砸出细小的水花。她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过身让季春先进去。

      客栈比季春想象的要小。一楼的厅堂摆着一张旧木桌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盆龟背竹,叶片被雨水洗过之后泛着湿润的绿。楼梯窄窄的,踩上去的时候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在用一种古老的沉默记忆迎接她们的脚步声。沈白走在前面,季春跟在后面。到了二楼走廊尽头,沈白停下来推开了右手边的门。

      房间不大,但窗子很宽——几乎占了整面墙的一半。窗户是木框的,漆面有些斑驳,像经历了多场雨季的浸润。窗台上铺着一块深色的木板,宽到足够一个人坐在上面。

      季春走过去站在窗前。窗外是一条河,灰色的水面被雨点打出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消散、再扩散。河对岸是一排老房子的屋顶,瓦片在雨中呈现出深青色。再远处有山影,在山色的笼罩下呈现出层层叠叠的轮廓。

      她站在窗前没有说话。沈白走到她身后,也看着窗外。“跟你之前看到照片里的一样吗。”

      “比照片宽。”季春伸手碰了一下窗玻璃,玻璃表面微凉,“你说窗台可以坐人。”

      沈白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台前,侧身坐了上去,腿从窗台边缘垂下来,面朝着季春的方向。“你先看河。还是先坐。”

      季春没有立刻坐上去。她站在那里看着沈白坐在窗台上的样子——背靠着窗框,深灰色的外套在雨天的光线里像一块被水浸润过的石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安静而稳定。像一扇窗户本身正在等待同一场雨的完成。她走过去,在沈白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一起面对着窗外的河和雨。

      窗外的雨声均匀而持续,河水在雨幕中泛着细密的波纹,河对岸的山影在雨雾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季春坐在窗台上感觉到凉意从木板渗进衣料,但肩膀旁边有沈白传递过来的体温,像一个稳定而持续的参照系。

      “沈白。”

      “嗯。”

      “你之前一个人坐在这扇窗户前面的时候,你坐多久。”

      “坐了一整个下午。”

      “那你现在再坐一次的时候,旁边有人了。”

      沈白侧过头看着她。窗外的光线透过雨幕落在两个人的轮廓上,在墙壁上投成一道不清晰的浅色边缘。“那这次我不需要一个人坐一个下午。”

      季春看着她,细雨从窗外被风吹进来,落在她额前的头发上,凝成极细的水珠。

      她没有擦掉。

      窗外的河面在雨中继续泛着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消散、再扩散。

      她知道沈白在之后会拿出相机拍下这个窗台——窗台上有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对着雨中的河,面对着一扇已经被打开的窗。

      而她们身后,这间房间的门正敞着,像一扇不再需要被推开第二次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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