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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季春醒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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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春醒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
她偏了一下头避开那道光,眯着眼看了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亮白色光线,和昨天灰蒙蒙的色调完全不同。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零三分,沈白的消息在六点四十分就到了。是一张照片,朝霞,灰紫色的云层边缘被初升的太阳烧成了一条细长的金橙色线,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云层的边缘描了一笔。照片的视角是从窗户往外拍的,窗框的左上角露出一小截深色的边框,是房间里拍的。
季春盯着朝霞那条金橙色的线看了很久。沈白起床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个光,站在窗前拍下来发了过来,没有文字。她回了一个字:“早。”然后补了一句:“你那边今天会晴。”
沈白回:“嗯。天会晴。”
季春坐起来靠在床头,阳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上,暖融融的,把皮肤表面的细绒照成一层浅金色。她握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朝霞的照片,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窗外的天空确实很干净,前几天的雨把空气里所有的灰尘都压了下去,云层正在散开,大块大块的蓝从缝隙里透出来。
上午她在家打扫了一下。把地板拖了一遍,用湿抹布擦了电视柜和茶几的表面,把窗台上的绿萝转了一个方向让光照匀一些,又把旧的花盆底托里积的水倒掉。做完这些之后她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杯水,拿起手机翻到沈白今天早上发的朝霞,又看了一遍。
快十点的时候沈白发来一张新的照片——一座老旧的石桥,桥拱横跨在河道上,河道很窄,水面的颜色是深绿色的,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玉。桥面上有一个老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只拍到背影。照片的光线很匀,朝霞散去之后的那种明亮的阴天光,没有阴影。
季春看了看那张照片,放大桥拱的弧度,看到桥洞下的水面有微弱的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刚刚游过去。她回:“你今天去河边了。”
“嗯。编辑说这条河的两岸是老城最老的部分,之前下雨的时候没去。今天放晴了,过来拍。”
“那你拍完之后沿着河走一走。”
“正走着。”
季春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继续打扰她。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把楼下香樟树的叶面照得发亮,叶面上的水珠已经蒸发干净了,只剩叶脉的纹理在光里清晰可见。风从街道口吹过来带着雨后植物蒸腾的湿润气息,她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闭了一下眼。
中午她下了碗面。清汤面,加了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端到餐桌前吃的时候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今天中午吃面。”
沈白过了一会儿才回,是一张照片——一个竹编的篮子,装着一把青色的豆角,豆角上还带着刚摘下来的那种细小的绒毛,像是刚从藤上摘下来的。篮子放在木质的桌面上,桌子的纹理粗糙,被太阳晒过很多年之后颜色已变成了深褐色。照片没有配文。
季春看着那把青豆角,想知道沈白是在路边看到的,还是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老板端出来的。她没有问,只是把那张照片放大,看豆角的表面那些细小的绒毛。
下午季春去了沈白的工作室。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注意到一件事——空气里有尘土被阳光加热之后的气味,和平时那种安静的木质味道不太一样。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偏斜的日光从窗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斜斜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浮动。桌上那束小雏菊在斜照的光线里显出一种近乎通透的质感,白色花瓣的边缘在逆光里变成了半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玉被磨到最薄的程度。
她走过去低头看花茎切口处的水位,没有少太多。她没有移动花的朝向,让它继续晒着下午的斜阳。
她在地板上坐下来,阳光落在她膝盖上,把牛仔裤的布料晒得微温。她靠着沙发,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是暗的。她闭了一会儿眼,感觉到阳光隔着衣料渗进皮肤里,暖意从膝盖往上爬。她没有睡着,但她也没有睁开眼。
三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沈白发来一张照片——一座老房子的侧面,墙体被爬山虎覆盖了大部分,只露出窗户的位置和屋顶的瓦片。叶子的颜色从深绿到浅绿到微红的渐变,整面墙像一幅用植物画出来的画。窗子是暗色的玻璃,反光,能看到天空的倒影,但看不到房间里面。
季春看着那面爬山虎墙,觉得沈白在这面墙面前应该站了好一会儿。拍摄的角度很正,构图对称,像是调整过位置和焦距之后才按的快门。她回:“这面墙你拍了多久。”
“大概十分钟。叶子的光一直在变,等了很久才等到想要的光。”
“什么光。”
“叶子上的光均匀铺开的时候。之前有几片太亮了,有几片太暗。等云移过来,整面墙的光就匀了。”
季春又打开那张照片看了看,叶子的颜色确实很均匀,没有过亮的反光区域。她想到沈白站在那面墙前面举着相机等了十分钟的样子,手指一直搭在快门上,目光始终落在取景框里,等叶面上的光正好从波动变平稳的那一瞬间按下去。她打字:“那你等到了。”
“等到了。”
傍晚的时候季春在工作室里又待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从白亮变成暖黄,又从暖黄变成橘红。她把那束雏菊从桌角移到窗台上,让花能晒到一天里最后的一点光,然后把地板上的一个靠垫捡起来放回沙发上。
她锁门离开的时候站在楼道里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锁——木门,锁孔周围有一圈被钥匙反复使用形成的磨损痕迹,门板边缘已经被磨成了浅白色。她把钥匙收进口袋,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逐层亮起又逐层暗下去。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开了灯,把中午剩下的面热了吃了,洗碗的时候水流声哗哗响着,窗外最后一抹天色从灰蓝沉入深蓝。她把碗放进沥水架的时候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她擦了擦手走过去拿起来看,沈白发来一张照片——一座老桥的夜景,桥洞下倒映着月光,水面平静,月亮的倒影在水面上是一团模糊的白色亮光。桥拱的边缘被路灯的光照亮了一道弧线。
季春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你今天走的那条河,晚上也去了。”
“嗯。想去看看晚上的倒影。”
“拍到月光了。”
“拍到了。但不是最好的。月亮还没圆。”
季春看着“月亮还没圆”那几个字。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浅橙色,看不清月亮在哪里。她回:“那等月亮圆的时候你再拍一张。”
沈白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十一点,沈白的消息准时到了。“晚上:你今天不在。我今天走了一条河,河边有一面爬满藤蔓的墙,我站了十分钟等光。你中午吃面,我也吃了面,这边的面汤底是清的。我今天拍了六十三张,有一张是桥洞下的月亮。月亮还没圆,但已经很亮了。我拍到它的时候在想——如果你在桥上的话,你会站在哪一侧看它。”
季春看着最后那句话,然后翻回去看了一遍那条消息。她感觉到胸腔里某个位置正在慢慢收紧,像一根线被人匀速拉细拉长,但没有断。她打字:“我会站在桥的中央。这样两边都能看到。”
沈白回:“那我也会站在桥的中央。”
“那我们会在同一座桥上,但不是一个时间。”
“但都是桥的中间。”
季春看着那行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里她侧躺着面朝着窗的方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金色亮线。她闭着眼,感觉到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第五天结束了。沈白发来的每一张照片都在告诉她——她在慢慢走近。那个人走到河边了,走到老墙前面了,走到桥上了。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站点。季春在那些站点之间醒着,一张一张地看,像在地图上标记出一个人走过的轨迹。她在黑暗里想——还有六天,她就会从那些照片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推开门,像她在梦里出现过的那样,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季春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调整着呼吸。她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看到自己锁屏上那张雨后的街道照片——沈白拍的那张路灯和水面的倒影。她用手指碰了一下屏幕上的水面反光,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枕边。
第五天结束了。她侧躺着,面朝着沈白离开的那个方向,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