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面上 翌日清 ...
-
翌日清晨司马渡推开西厢门时,正殿方向已经亮了灯。
他洗漱更衣,换了件干净的月白长衫,将虎口伤处重新抹了一层药膏,淡淡草药味混在衣料间。
走到正殿门口时门敞着,孙暮坐在案后翻账册,旁边搁着半碗凉透的粥,勺子搁在碗沿一粒米没动。鸦青袍子换过了,乌发绾得齐整,用一根白玉簪束住,眼下那两道青痕比昨夜深了些。
案角黑漆木匣已经合上,锁扣搭得端端正正。
“殿下没歇?”
“歇了半个时辰。”孙暮合上账册抬头看他,“折子递上去了,今早陛下身边的张内侍来传话,让孤巳时三刻带证物上殿,户部和工部的人都会在,你去不去?”
司马渡在他案前的圈椅上坐下:“去,臣在阶下候着。”
孙暮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黑漆木匣推过来:“你拿着,到了殿前给孤。”
两人将昨夜拟好的修堤折子与粮铺账册、裴通判底本、苏衍旧图一并收入木匣,锁扣搭好。
司马渡捧了匣子跟在太子身后穿过夹道往正殿去。
夹道里还没照进日光,两侧高墙将天切成一条窄窄的青线,墙根青苔覆着薄薄的潮气,脚步声落在砖面上被收得干净。
孙暮走在前面,鸦青袍角扫过地面,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端直。
正殿丹墀下已经站了人。
左首是工部几名官员,中间一位四品主事捧着一卷册子,旁边两名随员垂手立着。右首站着户部的两位郎中,其中一人五短身材,面皮白净,手里什么也没拿,只将两手交叠垂在身前,目光从孙暮身上掠过时顿了一下,又移开了。再往边上散着几位御史台的言官,其中一人手持笏板立在最外侧,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司马渡在阶下止步,捧着木匣站在丹墀侧边。
孙暮独自上了台阶,鸦青的背影在朱红殿门的映衬下显出瘦直而孤的轮廓,一步没停,跨过门槛时袍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了下去。
殿门半掩着,从外面能听见里头几声轻轻的咳嗽和椅子移动的声响,之后便静了。
阶下候着的官员们各自站着,没有人交谈。
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将石阶的阴影慢慢缩短。
司马渡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砖面上,余光却散在四周——右首那位白净面皮的户部郎中,手指在交叠处轻轻捻着袖口的边线,捻了两下停了,过一会儿又捻;左首工部随员里有一个年轻些的,每隔一会儿便抬眼望一下殿门方向,脖子微微前伸,又缩回去;最外侧那位御史台的言官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但他的手握着笏板的位置比常人高了一寸,指根发白。
约莫过了两刻钟,殿内忽然传出一声瓷盏搁在木面上的脆响,不重,但整个阶下所有静止的姿势几乎同时变了——那位捻袖口的郎中停了手,抬起了下巴;工部随员的脖子又伸长了一截,这次没有缩回去。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半扇,内侍的声音传出来:“宣工部都水司主事杨鹤年进殿。”
左首那位捧着册子的四品主事整了整衣冠,快步上了台阶。
他进门时侧身偏了一下,司马渡隔着门缝看见殿内孙暮正背对着门口站着,面朝御案方向,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在袍料上轻轻叩了两下。
杨主事进去后殿门合拢了,里面传来说话声,隔了一层厚门板听不真切,只偶尔有半句话漏出来:“……五年勘测记录……堤基原状……”然后是一个更沉的声音接了一句什么,语调不急不缓,稳稳地压着前头的尾音。
司马渡辨别了一下那个沉声音的方向——户部那边。他的视线朝右首移过去,那位白净面皮的郎中仍站在原地捻袖口,但捻的频率比方才慢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殿门再次打开。
杨主事捧着册子退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出门后走下第一级台阶时,他握着册子的手抬起来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额头,袖口贴上去又放下来不过一息功夫。
他经过司马渡身边时脚步微顿,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司马渡怀中那只黑漆木匣的锁扣上停了一刹,然后移开,大步走下台阶归了原位。
“宣东宫太子洗马司马渡进殿——”内侍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司马渡抱着木匣上了台阶。跨过门槛时殿内的空气扑面而来,比外头闷一些,带着龙涎香和旧纸卷混合的气味。
殿内比他想象的要安静,御案上的金炉里焚着香,薄薄的白烟笔直地往上升。
皇帝坐在案后,穿着一件暗黄常服,面容清癯(qú),两鬓灰白,正低头翻一份折子,没有抬眼。
下方两侧各站着几位官员,左首是工部尚书与那位杨主事,右首是户部一位侍郎和两位郎中,再往外散着几名侍讲与言官。
孙暮站在御案前三步处,背对着殿门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见是司马渡进来了,又转了回去。
司马渡在太子身后半步处站定,将黑漆木匣平举过顶:“臣司马渡,奉东宫命赴宣州陈家渡勘查堤况,人证物证俱在此匣中,请陛下御览。”
内侍上前接过木匣转呈御案。皇帝放下手里的折子,将匣盖打开,先拿出最上面的修堤折子翻了翻,搁到一旁;又取出粮铺的账册,翻了几页,停在画了横线的“陈”字那一页上,没有立刻翻过去,目光在那一页停留的时间比翻前几页都长了些。
他将账册合上,又拿出裴通判的水文底本,最后取出那卷苏衍的旧图。展开时将整张纸平铺在案面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指腹压着堤线拐弯处那句小楷,压了几息,才抬眼看向孙暮。
“这图是开平七年苏衍的手笔?”
“是。”孙暮答。声音平而稳,每个字都清楚,“苏衍当年修堤后另存了一份工图底本,托人保管至今,图上注明了堤基要害七处,与裴通判记录的三年来异常垮塌断面完全吻合。陈家渡堤坝非自然溃塌,系人为蓄意破坏,此为物证;工部都水司主事韩文藻已在押,供状附于匣中,为人证。”
皇帝没有接话。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旧图,手指在纸面边缘缓缓划过,最后将图卷起来搁在案角,靠进椅背里:“工部的折子呢?杨鹤年,你把你方才说的再讲一遍。”
杨主事向前迈了一步,将手中册子翻开:“回陛下,工部存档的陈家渡堤坝五年勘测记录显示,该堤在开平七年后历经三次小规模修补,但旧基逐年下陷,近五年堤身裂缝与渗漏点逐年增多。今岁入夏以来宣州雨水远超常年,下游三县河道水位已超警戒线三寸,臣以为此时强行筑堤,施工期间一旦汛水暴涨,风险极大。臣的建议是先将百姓撤往高处,待水势回落再议修堤之事。”
他话音落地,殿内静了一瞬。司马渡捕捉到杨主事说“风险极大”四个字时,右首那位白净面皮的户部郎中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下颌只向下沉了一分便收住了。
“撤百姓?”孙暮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打在殿内的静里,“杨主事方才说工部五年勘测记录显示堤身隐患逐年增多。五年了,工部的折子年年递,户部的银两年年不足。若隐患早知,为何不治?若库银不足,为何漕商在陈家渡镇西头设了三年暗铺,单单一笔‘严公生辰礼’就送了三千两?”
杨主事面上不动,握着册子的手指却紧了一下:“殿下此言,臣不知从何说起。工部每年上报的堤防预算确实被户部驳回多次,此事殿下应当比臣清楚。至于漕商一事,臣从未听闻。”
孙暮没有再往下接。他只是偏过头,目光越过杨主事落在右首那位户部郎中脸上。白净面皮的郎中被他看了一眼,捻袖口的动作停了,站在原地像一尊刷了白漆的木偶。
“严郎中,”孙暮唤了他一声,“方才杨主事说户部多年驳回修堤预算,你是户部的老人,经手过宣州的拨款,你来说说,驳回的依据是什么?”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严郎中身上。严郎中向前迈了一步,拱手行礼,开口时声音不急不缓:“回殿下,户部每年复核各州府堤防拨款,依据的是工部提交的险情评级与修缮方案。陈家渡堤坝在工部档案中评级为‘丙等’,评定依据是堤基旧损严重、修缮成本过高、成效难以持久。户部据此驳回全额拨款,改为核拨应急维护银两,历年如此。”
他说得滴水不漏。把球踢回给了工部的评级,而工部的评级是杨主事做的。杨主事的脸色几不可见地变了一瞬,但立刻恢复了平整。
御案后的皇帝一直没有开口。他靠在椅背里,左手搁在案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苏衍那卷旧图的纸边,敲了两下停了,又敲了两下。目光从孙暮移到杨主事,又移到严郎中,像在看一盘下到中局的棋,不紧不慢地等着谁先落子。
这时殿侧最外头那位始终沉默的侍讲忽然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陈家渡堤坝一案,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修堤之事自有工部与东宫合议处置。然臣听闻太子殿下此番往宣州遣人查堤,事先未与工部、户部通气,直拨东宫库银调运物料,于朝廷规制似有不妥。臣以为此事当先明规制,再议修堤。”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会儿。
司马渡看见孙暮的脊背在鸦青衣料下微微绷了一下,但太子的声音稳着:“李侍讲所言的‘规制’,是指哪一条?”
“东宫属官出京办差,需经吏部备案、中书门下行文。”李侍讲答得从容,“臣查阅过近半月吏部备案文书,未见司马洗马的出京记录。”
孙暮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过身,看了司马渡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几乎注意不到。
司马渡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回陛下,臣离京前三日,东宫已将出京备案文书递送吏部,吏部当日用印归档。因时值宣州汛急,行文至中书省手续在后,文书在臣离京次日方完成全部流转。臣这里有吏部用印的回执底单。”
他说着将纸卷交给内侍转呈。
皇帝接过去看了一眼,搁在案角,没有说什么。
但李侍讲的面色微动了一下,他拱手退回原位时,袖口的褶皱攥得比出列前深了一些。
殿内又静了片刻。
皇帝终于直起身,将案上的修堤折子重新拿起来,翻到末尾画了朱圈的地方,看了两遍,提笔在折尾批了一行字,搁下笔。
“陈家渡的堤要修,工期定在立秋前。银两从户部河工专项里拨,不足的由东宫内库补足。工部派人协助,以太子的人为主。”皇帝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布置一件寻常公务,“苏衍的案子,既然物证到了,就让大理寺调旧档复核。韩文藻一案归大理寺主审,户部、工部配合。”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孙暮,声音低了一分:“至于苏衍的谥号,等大理寺结了案再议。”
孙暮拱手,鸦青袍袖垂下来遮住了手背:“儿臣遵旨。”
殿门重新打开时,日光猛地涌进来。孙暮率先迈出门槛,司马渡跟在他身后,下了两级台阶时听见背后有人压着脚步追上来。
是那个白净面皮的严郎中,他从右侧绕过来,经过司马渡身侧时极快地偏了一下头,嘴唇几乎没动,只有气音擦过:“司马大人年轻有为,只是路还长,步子别迈太急。”
话音落时人已经走过去了,步速未变,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司马渡也没有停步。他跟在孙暮身侧往夹道方向走,日光将两人并行的影子投在身后石阶上,一长一短,交叠又分开。
进了夹道,两壁高墙将日光挡在外面,光线骤然暗下来。
孙暮的步子放慢了,司马渡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指节泛过白又退回去。走到东宫侧门口时孙暮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他,日光从夹道尽头斜斜打进来,只照到他半边脸,鸦青衣领上方的下颌线绷着又松开,松动时唇缝里呼出一口极缓的气。
“他让你步子别迈太急。”孙暮说。
“听见了。”司马渡说。
孙暮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门。
当天下午,韩文藻的案子转交大理寺,户部的河工专项拨银文书加急递往宣州。
司马渡在值房拟定石料调运的细目,写了一整个下午。
窗外日光西斜时他搁笔揉了揉手腕,抬眼看见正殿的窗纸后透出昏黄的灯影,那里头的人大约又在翻账册或折旧图,将那些沉甸甸的旧物一件一件地拆开、看过了、再合拢。
司马渡将最后一页石料价目表收进卷宗里,合上,搁在案角。
窗外有鸟从老槐树上飞起,翅膀扫过枝叶发出哗啦一阵细响,然后渐渐远去,融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