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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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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夕阳压得很低,橘红的光擦过居民楼斑驳的外墙,林知夏背着画板拐进小区大门,还没走近凉亭,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先一步缠上她。
石亭里围坐着五六个中年妇人,手里摇着蒲扇,脚边散落着瓜子皮,是每天准时凑在一起唠家常的邻里。平日里远远撞见,她们还会假意客套打声招呼,此刻看见她的身影靠近,说话声非但没有压低,反倒刻意抬高几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砸进林知夏耳朵里。
她刻意放慢脚步,头埋得极低,手指死死攥紧画板背带,只想快步穿过这片是非地,可那些毫无边界、凭空捏造的闲话,半点不肯放过她。
最先开口的是嗓门最亮的王阿姨,嗑着瓜子嗤笑一声:“说起来林家那姑娘,真是半点不让人省心,整天闷在家里不出门,性格阴沉得吓人,将来哪家愿意娶这种闷葫芦?”
旁边穿碎花衫的妇人跟着附和:“何止性格差,成绩也不上不下,天天抱着一堆纸笔瞎画,读书读不出名堂,画画又不能当饭吃,长大了能有什么出息?”
“可不是嘛,我听我家孩子说,在学校也独来独往,没半个朋友,心思一点不在正道上。”
细碎的评判一层叠一层,从她内向寡言的性格,扯到不上不下的成绩,最后绕到婚嫁,句句都带着笃定的否定,仿佛仅凭几句闲谈,就能定死她往后一辈子。到后来,闲话越传越离谱,凭空生出肮脏揣测。
有人忽然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扯了扯旁人胳膊:“你们听说那件事没?前阵子有人撞见她从陌生男人车上下来,该不会是被哪个野男人包养了吧?小小年纪心思这么不干净。”
话音落下,亭子里瞬间炸开一阵哄闹的窃窃私语。
“真有这事?看着安安静静的,没想到私下这么不自重。”
“难怪不爱跟同龄人玩,原来是心思歪了,家里大人也不多管管。”
“看着乖巧都是装出来的,背地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事。”
污碎的猜测来回流转,没有一人求证真假,仅凭一句来路不明的传言,便给她扣上莫须有的污名。林知夏脚步顿住一瞬,胸腔里堵着一团发闷的酸涩,却不敢回头争辩,只能咬紧下唇,加快脚步逃离凉亭。
她知道这些闲话根本止不住。不出半天,凉亭里的对话就会顺着楼道一户户传开,整栋楼几十户人家,都会听见关于她的不实揣测。
往后几日,这份无形的舆论牢笼彻底将她困住。上下楼梯偶遇邻里,所有人看向她的眼神都变了。目光里裹着好奇的打量,掺着几分假意的同情,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审视,仿佛她身上真的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偶尔迎面碰上相熟的叔叔阿姨,往日温和的招呼没了,只剩下敷衍、躲闪的对视,或是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句句都在试探那些虚假谣言。
明明只是几句轻飘飘、随口而出的闲谈,没有打骂,没有争执,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在这片狭小的小区里,走到哪里都逃不开旁人异样的眼光。
走回自家楼下,掏出钥匙开门的瞬间,林知夏忽然恍惚地想起从前,她都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彻底变了模样。
记忆里年幼时的母亲,说话温柔,会陪着她背着画板去郊外写生,看见她画出满纸蓝天飞鸟,还会笑着夸她有灵气。可那样温和的母亲永远停留在过去了,不知从何时起,母亲口中只剩下无尽的质问与否定。
“画画能有什么用?浪费时间浪费钱,一点前途都没有。”
“整天就知道涂涂抹抹,不如多刷两套试卷,看看别人家孩子。”
曾经的她本是开朗鲜活的性子,一有空就背着画板四处跑,郊外溪流、山野飞鸟、澄澈辽阔的幽蓝天空,全是她画纸上最常见的风景,笔下色彩明亮轻快,满眼都是鲜活温柔。
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笔下的色调彻底倾覆。
画布再也寻不到干净的幽蓝天际,不见展翅轻盈的小鸟,只剩下大片大片压抑暗沉的色彩。翻开来,满眼是死寂发黑的河水,翻涌席卷一切的暗红色龙卷风,凌乱散落、笔触粗暴的画笔,一笔又一下重重戳在纸面上,浓烈压抑的色块层层堆叠,像积攒多年无处宣泄的委屈与窒息。
她把自己关在狭小的房间,画板摊满书桌,黑色与红色占据所有画面。窗外楼下凉亭的闲谈还会断断续续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那些否定、揣测、污蔑,一遍一遍在耳边循环。
楼下街坊的议论依旧没有停歇,声音隔着几层墙壁隐约飘上楼。
“说到底那姑娘还有什么用,样样拿不出手。”
“对了,前阵子隔壁单元那家小孩,年纪轻轻就进大公司上班,多有出息。”
“我还听说小区西边那户男人在外头出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要说最让人不省心的还是林家丫头,之前说的那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不然怎么天天闷在家里不敢出门。”
一句句闲谈无休无止,评判完这家的工作,议论完那家的家事,最后总会绕回她身上,用凭空捏造的揣测随意定义她的全部。
林知夏坐在书桌前,指尖捏住画笔,重重落在画纸,又一道暗红的纹路蔓延开,盖住仅剩一点微光的留白。窗外的人声嘈杂不绝,邻里随口的闲话轻得没有重量,却日复一日碾碎她曾经鲜活开朗的模样,把她和笔下明亮的风景,一同锁进这片满是流言的牢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