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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藏 藏 ...

  •   藏

      苏含章开始上网课之后,日子被切割成了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

      周一到周五,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基础法语班,学员大多是准备留学的大学生;下午两点到四点是一个小班课,三个学商务法语的中年人轮流开着摄像头,背景分别是办公室、仓库和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晚上还有一节一对一的口语课,学生是一个要去巴黎读研的女孩,发音很用功,但总把“r”发成“h”。苏含章对着屏幕纠正了她一整个秋天,舌尖的位置画了不知道多少张示意图,女孩还是改不过来。

      她的教室是自己那间十平方米的卧室。电脑架在书桌上,摄像头正对着书架当背景——她特意把法语词典和几本法文原版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挡住后面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课的时候她穿得规规矩矩,上半身是衬衫或针织衫,下半身是睡裤和拖鞋。摄像头只照到胸口以上,学生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法语老师在屏幕外面是什么样子。

      网课的好处是省去了通勤。从卧室走到客厅不算通勤。坏处是她的时间被切得太碎了——每节课之间只有十五分钟的间隙,刚够从椅子上站起来、去趟卫生间、给自己倒杯水、再坐回去。午饭经常拖到下午两点以后才吃,饭菜被母亲扣在碗里放在电饭煲的蒸屉上保温,掀开锅盖的时候蒸汽糊了她一脸。

      但网课也有一个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好处:她可以随时回复韩卓的消息。

      刚开始她还克制。上课的时候手机静音,扣在桌面上,不看。但韩卓知道她的课表——她给过他一份,他说是为了“知道她什么时候忙什么时候不忙”——他从不打电话,只在每个课间准时出现。

      八点四十五,第一节基础法语课开始前十五分钟,手机震一下。韩卓:今天降温,穿厚点,你房间暖气不好。十一点十分,课间十五分钟,手机又震。韩卓:讲了两个小时,喝水。如果她没及时回复,他会追一条:喝水了吗?下午两点零五,第二节小班课刚开始五分钟,苏含章的手机在鼠标垫旁边亮了一下。她正在讲法语商务邮件的开头格式,嘴里说着“Madame, Monsieur,”手已经伸过去翻过手机——韩卓:今天中午出版社食堂有红烧排骨,给你留了一份,晚上带给你。她嘴角动了一下,继续讲“Je vous écris pour”,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盲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对着屏幕里的学员微笑着说:“这里的pour后面要接不定式。”

      晚上那节一对一口语课是最容易走神的。时间在八点到九点之间,正好是韩卓下班回家、吃过晚饭、躲进书房的时间。屏幕上的女孩正在结结巴巴地描述她的巴黎留学计划,苏含章一边听一边偶尔点头,手机搁在键盘旁边,屏幕上每隔几分钟就亮一下。

      韩卓:女孩今天学到哪了?韩卓:她那个“r”音还是发不对吗?韩卓:你别太凶人家。韩卓:刚才夏捷问我在书房干什么,我说在审稿。韩卓:其实我在想你。

      苏含章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对着摄像头说了一句“très bien, continue”,等女孩继续往下说了,又忍不住把手机翻过来,飞快地回一句:我在上课,你别捣乱。但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个表情——一个从学生那里偷来的兔子表情包,耳朵竖得笔直,脸颊上有两坨粉红。

      她知道这样不好。网课虽然看不到学员的脸——大部分人关了摄像头——但她的声音是实时传送的,她打字的节奏和停顿会被敏感的耳朵捕捉到。她告诉自己下次不能再这样了。但下次,韩卓的消息一弹出来,她的手指还是比脑子更快。

      有一次差点翻车。下午的小班课上,一个学员忽然开了麦克风问她:“老师,你刚才是不是笑了?”苏含章愣了一下:“什么?”那个学员说:“你讲‘conditionnel’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这个语法点有什么好笑的吗?”

      苏含章看着屏幕上“条件式”的那一页课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讲“假设语气”的时候,韩卓给她发了一张照片——他在办公室窗台上养的一盆文竹,旁边贴着她送的那块冰箱贴,配文是:你的文竹长大了。她看着那盆文竹和冰箱贴上模糊的法语字母,忍不住笑了。那个笑被学员听到了。

      “没有,”她清了清嗓子,“刚才想到一个法语笑话,不太好笑。我们继续。”

      挂掉这堂课之后,她把脸埋进手心里,从耳根到脖子根都是烫的。然后她打开微信,给韩卓发了一条:以后上课的时候不许发好玩的照片。韩卓秒回:那发严肃的照片?她回:也不许。他回:那发什么?她想了想,回:发你想我。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觉得自己简直疯了。但手机又亮了。韩卓:那你会收到很多很多条,多到你课后要爬楼爬很久。

      她没回。她把手机拿起来,放在鼠标垫旁边,上课的时候屏幕朝上。接下来那节课她没有走神——因为韩卓没有再发消息。他在每一条消息的最后都加了一句“不用回”。他太知道分寸了。

      但分寸这种东西,在他们之间越来越稀薄。

      那天晚上的口语课上,韩卓的消息停了四十分钟。苏含章讲完一个语法点,趁学生自己练习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对话框最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灭了,然后什么也没有发过来。

      她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然后门铃响了。

      她正戴着耳机对着麦克风说话,不能停。母亲在客厅里喊了一声“来了”,趿拉着拖鞋去开门。苏含章听见门开的声音,母亲含糊的招呼声,然后是一阵塑料袋的窸窣声。母亲探进她房间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用口型说:韩——卓——送——来——的。苏含章差点把鼠标甩出去。她瞪大眼睛看着母亲,用手指了指耳机和麦克风,又拼命摆手。母亲不明所以地“哦”了一声,把保温袋放在她书桌旁边的地上,带上门出去了。

      保温袋就搁在她脚边,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饭盒。红烧排骨的酱香味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顺着她睡裤的裤腿往上爬。她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她晚饭还没吃。屏幕上的女孩正在用法语描述她最喜欢的巴黎景点,发音磕磕绊绊但很认真。苏含章一边纠正她的时态错误,一边用脚轻轻踢了一下保温袋,把它踢到桌子底下更靠里的位置。

      排骨的香味更浓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荒诞极了——她正用流利的法语跟学生讨论塞纳河左岸的咖啡馆,脚边藏着她闺蜜的丈夫偷偷送来的红烧排骨,而她的微信对话框里还躺着韩卓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排骨趁热吃,不用回,好好上课。她深呼吸了一次,对着麦克风说:“Très bien, passons à la page suivante.”

      九点整下课,苏含章关了摄像头,摘了耳机。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开保温袋,而是拿起手机。韩卓的消息停在四十分钟前:到了。她打字:不是说晚上带给我吗?韩卓:等不及了。你今天从早上九点上到晚上九点,我怕你饿死。苏含章蹲在椅子旁边,打开保温袋,饭盒是双层的那种,上层是红烧排骨和西兰花,下层是米饭,旁边还塞了一盒酸奶和一包纸巾。饭盒盖子上用便利贴写了一行字:不用谢。你少吃一顿饭,我就多一根白头发。

      她把便利贴从饭盒盖上撕下来,贴在了自己的教案本上。

      从那天开始,韩卓不定期来送东西。有时候是吃的,出版社食堂今天做了红烧排骨、酱肘子、她提过一次想吃的酸菜鱼——他把鱼刺挑得干干净净,装在玻璃饭盒里,汤和鱼肉分开。有时候不是吃的——她前两天随口说暖气太干,他隔天就拎了一个加湿器放在她家门口,没敲门,发了条消息:门口有东西,出来拿一下。她打开门,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盏声控灯还没灭,地上搁着一个纸箱。

      苏含章把加湿器装好,灌上水,白色的水雾在书桌上方升起来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道雾看了很久。她想,这个人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当成了待办事项。

      她给韩卓发消息:你这样会让我压力很大。

      韩卓回: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没办法像你对我这样对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你上班的时候给你发消息,让你也分心。

      韩卓回:求之不得。

      于是她真的开始这么干了。

      出版社的上班时间是朝九晚六,中间有一个小时的午休。苏含章把韩卓的作息刻在了脑子里——九点半之前他在开晨会,不能看手机;十点到十一点半是审稿时间,可以偶尔摸鱼;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是午休,他一般在食堂吃饭,可以正常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是排版校对,比较忙,但也可以回消息;五点以后总编走了,他就自由了。

      她像一个精密的雷达,掐着他最闲的时段发消息。十点一刻,她刚上完第一节课,喝水的间隙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老槐树上落了一只喜鹊,尾巴翘得很高。十一点四十,韩卓在食堂吃饭,她发了一张自己的午饭照片:一碗泡面,一根火腿肠,一包榨菜。韩卓秒回:你就吃这个?她回:课间十五分钟,只能吃这个。十二点十分,韩卓发来一张照片——他办公室的午休折叠床,旁边是他从食堂打包回来的菜,用饭盒装好了,贴了标签,写了她的名字。他说:晚上给你送。

      下午的小班课上,她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每隔几分钟瞟一眼。韩卓说:今天排版系统崩了,校对组的大姐在骂人。韩卓说:修好了,是大姐踢掉了插头。韩卓说:外面下雪了,你下课多穿点。韩卓说: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们认识那天,你穿的是一件蓝色家居服。对不对?

      苏含章正在讲法语虚拟式的用法,嘴里说着“il faut que vous soyez”,眼睛瞟到那行字,忽然顿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十月的下午,门铃响了,她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戴墨镜的韩卓。他摘下墨镜,她心想这人怎么跟黑社会大哥似的。她当时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抹。他居然记住了。

      “老师?”学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soyez后面是接什么?”

      苏含章回过神来:“接虚拟式。Il faut que vous soyez patients。”

      她在键盘上盲打了一行字发给韩卓:蓝色家居服,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以后你来之前提前说一声,我换件好看的。发完之后她继续讲课,手机亮了。韩卓说:不用换。那件最好看。

      苏含章咬着下唇,对着屏幕上的法语动词变位表,使劲憋住了一个笑。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课堂上偷偷早恋的中学生——只不过她不是学生,她是老师。而她的“早恋对象”正在城市的另一头,坐在出版社的办公室里,对着满桌子的稿件,给她发一条又一条无关紧要的消息。这些消息没有实际内容,不传递信息,不解决问题,但它们像一根根细丝,把她和他密密地缝在一起。

      傍晚六点,韩卓下班了。他发消息说:车开出地库了。六点二十,他说:到你家附近了,但你说晚上那节课中间不能回消息,所以我把东西放门口就走。六点半,门铃响了。

      母亲已经习惯了。“又是那个送东西的?”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苏含章“嗯”了一声,穿着拖鞋跑到门口。开门,走廊里又是空的。地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饭盒和一杯还烫手的奶茶,杯盖上贴着一张小纸条:趁热喝,不用回。她往走廊里看了两眼,没人。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她拎着纸袋回房间,把奶茶放在加湿器旁边,白色的水雾和奶茶的热气搅在一起。

      晚上八点,一对一的口语课。屏幕上的女孩正在描述她理想中的巴黎公寓——一个看得见埃菲尔铁塔的阁楼,天窗上有星星,楼下是面包店,每天早上能闻到可颂的味道。苏含章听着,偶尔纠正她的介词搭配,手边的手机亮了。韩卓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我想带你去巴黎。住你说的那个看得见埃菲尔铁塔的阁楼,早上去楼下买可颂。

      苏含章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回。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一个字,又删掉。她对着麦克风说:“Répétez après moi——Je voudrais une chambre sous les toits.”我想要一间阁楼。

      女孩跟读了一遍,问她:“老师,你去过巴黎吗?”

      “去过一次,”苏含章说,“交换的时候。”

      “那你住过阁楼吗?”

      “没有。那时候住的是学生公寓,窗户对着垃圾站。”苏含章说完,自己也笑了,“但如果将来有机会再去,我想住阁楼。”

      她说到“阁楼”的时候,把手机翻过来,给韩卓回了一个字:好。

      九点下课。她关了电脑,走到窗前。外面又下雪了,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老槐树的枝桠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顶已经白了。她的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韩卓:我还在楼下,看了你一节课的窗户。

      苏含章低头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打字:你疯了?外面零下五度。韩卓回:车里不冷。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苏含章把手机装进口袋,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跑。母亲在客厅里喊:“大晚上去哪?”她说了声“倒垃圾”,人已经出了门。

      小区门口,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雪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韩卓转过头看着她,鼻尖冻得有点红,但眼睛里带着笑。“我是不是打扰你上课了?”他问。苏含章没有回答。她伸手拍掉他大衣领子上的雪,然后把冰凉的手塞进他掌心里。

      车里暖气很足,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是很久以前的一首法语香颂。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又被暖风吹化,顺着玻璃淌下来。她在副驾驶上把冰凉的手塞进他掌心里,他的掌心像一个小火炉。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条街盖成了白色。两行脚印从单元门口延伸到车门边,很快又被新雪盖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她问。

      “我不知道,”韩卓说,“但我觉得你应该在。”

      苏含章低下头,看着他们扣在一起的手指。窗外雪花无声地落着,车里的收音机唱到了最后一句。她忽然想起那行他们一起听过的歌词:Nous avons deux jours à nous, et après, le monde nous reprend——我们有两天属于自己,然后,世界会把我们重新收回去。

      但此刻,在雪夜的轿车里,在他发烫的掌心里,在那些见缝插针的、一个表情包和一个“好”字构成的对话里,她觉得他们不止有两天。他们有无数个碎片——课间十五分钟,食堂午休一小时,她上课时他发来的不用回复的消息,深夜楼下雪地里一辆安静的车。

      这些碎片拼不成完整的日子,但它们足够真切。真切到每一次手机震动,都像他的心跳从城市的另一头传过来。

      她靠过去,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上课的时候不许给我发好玩的照片,”她说,“但你可以发想我。”

      “我每一条都在想你。”韩卓说。

      她笑了笑,推开车门走进雪里。身后传来车窗摇下的声音。韩卓从车窗里探出头,雪花落在他头发上,他也不去拂。

      “明天课间想吃什么?”他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苏含章倒退着走了两步,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把雪花眨碎。

      上楼的时候,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壁纸是今天刚换的——韩卓给她发的那张文竹照片,翠绿的叶子和法语冰箱贴,冰箱贴上印着“Nous avons deux jours à nous”。

      她点开韩卓的微信,把签名改成了:每一天都是借来的。

      韩卓秒回:不用借,都是你的。

      窗外,雪还在下。老槐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和去年冬天一模一样。但这次,树下的车辙印里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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