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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地方 第四章老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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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老地方
“老地方”是一家川菜馆,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口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栀子花。夏捷说这家的水煮鱼是全城最好吃的,苏含章来过两次,每次都辣得眼泪直流,但下次还是会来。
她到的时候是五点二十五分。故意早到了五分钟,因为觉得如果迟到会显得心虚,如果到得太早又显得太急切。她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把围巾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又用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脸——粉底盖住了昨晚没睡好的痕迹,但眼睛里的那点红血丝还在。
深呼吸。推门。
夏捷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堆资料,正低头翻看。她穿着一件红色卫衣,扎着马尾,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刚从省城奔波回来的人。旁边空着一个位置,苏含章知道那是谁的。
“含章!”夏捷抬头看见她,嗓门一如既往地大,“快过来快过来,给你看我们比赛的照片!”
苏含章走过去,在夏捷对面坐下来。夏捷热情地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群穿校服的学生举着奖状,笑得露出豁牙。苏含章接过来划了几下,说了几句“真厉害”“你们班太棒了”之类的话,余光却一直瞟着门口。
“韩卓停车去了,”夏捷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随口说了一句,又低下头整理资料,“这边停车位太难找了,每次来都得绕半天。”
“不急,”苏含章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我不饿。”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韩卓走进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套头毛衣,袖子撸到小臂中间,露出那块苏含章不认识但记得很清楚的手表。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凉风,头发被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先落在夏捷脸上,然后移到苏含章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就是这不到一秒,苏含章什么都读懂了。
“来了来了,”夏捷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你可真慢。”
“前面有个车堵着,倒了三把才进去。”韩卓在夏捷旁边坐下来,正好在苏含章的对面。他把车钥匙搁在桌上,拿起夏捷的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的。”
“废话,你迟到了当然凉了。”夏捷拍了他一下,转头朝服务员招手,“点菜点菜,饿死了。”
服务员小跑过来,把三份菜单放在桌上。夏捷一边翻一边念念有词:“水煮鱼必须来一个,酸辣土豆丝必须来一个,蒜泥白肉必须来一个……”她报菜名的架势像是在点兵,手指在菜单上咚咚咚地戳着,“你们两个看看还要加什么。”
苏含章低头翻菜单,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那些菜名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墨字白纸,一个也没进脑子。她在想的是昨晚同一只手——那只现在正搁在桌上转着车钥匙的手——是怎样握过她的手,又是怎样托着她的后脑勺。
“含章?”夏捷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啊?”
“问你呢,想吃什么?”
“我随便,你们点就行。”苏含章把菜单往旁边推了推。
“每次都随便,”夏捷翻了个白眼,“你最挑了,上次说这个太辣那个太油,我怎么敢给你随便——”
“让她点吧。”
韩卓的声音不高,但苏含章听得格外清楚。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夏捷,而是看着苏含章。他把自己的菜单翻到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一道菜,把菜单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这个糖醋里脊,上次你说好吃。”他说,“让老板少放醋。”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发生了三件事:苏含章的耳根迅速发烫,韩卓的手指在菜单边缘停了一下才收回去,夏捷手里的笔在资料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道线。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爱吃糖醋里脊的?”夏捷问。她的语气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声音也还是那种敞亮的音量,但苏含章从里面听出了一种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韩卓端起茶杯,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上次你不在,我跟含章吃过一次饭。”他说。
他在说真话。他们确实单独吃过一次饭,不过不是在这家川菜馆,而是在出版社楼下的快餐店里,苏含章去那附近办事,顺便——其实一点都不顺便,她绕了半个城——见了他一面。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两个人分了一份糖醋里脊,米饭都没吃完。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也是唯一一次。
但夏捷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哦?”夏捷转过头看着苏含章,嘴角还是弯的,眼睛里却有一种仔细看才看得出来的东西,“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就是你上次让我给他送资料那次,”苏含章说,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正好中午,就一起吃了顿便饭。”她没有撒谎,那次确实是夏捷让她去送资料的,她也确实顺便吃了顿饭,只是没告诉夏捷那是哪一天、吃了什么、聊了多久。
“行啊你们俩,背着我搞小团体。”夏捷拿起菜单,声音恢复了正常,或者说接近正常,“那行,糖醋里脊就糖醋里脊。我看看还有什么……”
苏含章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那杯茶。茶水是浅褐色的,泡了两片柠檬,柠檬籽沉在杯底,像一颗颗小小的眼睛在看她。
韩卓没有再说话。他把车钥匙翻了个面,拿起夏捷的茶杯去旁边饮水机给她换了一杯热的,回来的时候顺带给苏含章也倒了一杯。他是先放在夏捷面前的,然后再放的苏含章。顺序是对的。但苏含章注意到,她这杯的水位比夏捷那杯高了一点——韩卓倒水的时候,热水瓶在夏捷那杯上停留了两秒,在她这杯上停留了三秒。
三秒和一秒的差别。水位高低的差别。少放醋的差别。
这些差别微小到任何一个旁人都不可能注意,但苏含章全都看见了。她怀疑夏捷也看见了什么,因为夏捷点完菜之后比平时安静了一点,把桌上的资料收进包里,拉链拉得很慢,一圈一圈地,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思考什么事。
菜陆续上来。水煮鱼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冒泡,红油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夏捷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韩卓碗里,然后又给苏含章夹了一块。她开始讲比赛的事——她的学生怎样在台上忘词又怎样临场发挥,评委怎样刁难又怎样被怼回去。她说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空中比比划划,油星子差点溅到韩卓袖子上。
苏含章一边吃一边笑,笑得很用力,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她问了很多问题,关于比赛的,关于学生的,关于省城酒店的,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不给谈话留任何空隙。因为谈话一旦停下来,那种奇异的安静就会趁虚而入。
韩卓大部分时间在听。他吃得很慢,偶尔给夏捷夹一筷子菜,偶尔说一句“这个不错”。他的筷子一次也没有往糖醋里脊那边伸。那道菜摆在桌子正中间,苏含章也一次都没有去夹。
两个人像是在躲避同一件危险品。
饭吃到一半,夏捷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学生家长打来的,声音很大,从听筒里漏出来,听得出是在问比赛成绩的事。夏捷捂着另一只耳朵站起来,走到门口去接。
桌子上只剩下两个人。
火锅的红油还在翻滚,糖醋里脊的酱汁正在缓慢地凝固,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店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老掉牙的流行歌,唱的是“爱一个人好难”。
韩卓抬起眼睛看着她。
“昨晚没睡好?”他问,声音很低。
“还行。”苏含章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低头往嘴里送。
“我睡不着。”他说,“一直在想——”
“夏捷该回来了。”苏含章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别说了。”
韩卓抿了一下嘴唇,没再说下去。他的手放在桌上,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几厘米,放在昨天以前什么都不是,但经过了昨晚——现在这几厘米像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两个人都不敢跨过去,因为夏捷的茶杯还搁在桌上,杯沿上留着一个淡红色的唇印。
夏捷推门回来,带进来一阵冷风。“烦死了,一个家长非要现在问排名,我说周一再查都不行。”她一屁股坐下来,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块肉,“你们俩怎么都不吃?”
“等你呢。”苏含章说。
“等我干嘛,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夏捷拿起公筷,开始往每个人碗里分菜,动作麻利,像一个称职的主人在照顾两边的客人。她的筷子和她的性格一样雷厉风行,三下五除二就把桌上的菜重新安排了一遍,糖醋里脊被她推到了韩卓面前,辣子鸡推到了苏含章面前,水煮鱼留在自己这边。
“含章不吃辣的你忘了?”韩卓说。
夏捷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筷布局,笑着拍了一下额头:“哦对,搞错了搞错了。含章,你跟他换一下。”
她把糖醋里脊从韩卓面前端起来,放到了苏含章面前。
“没事,”苏含章说,“我能吃辣。”
“你上次吃辣吃得眼泪都出来了,别逞能。”韩卓把辣子鸡从她面前移开,把自己面前的蒜泥白肉换了过去,“这个不辣。”
苏含章想阻止他,但来不及了。夏捷正夹着一块鱼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快速地走了一个来回,像一只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飞走了。
“你倒是挺细心的。”夏捷说。她把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眼睛看着韩卓。
韩卓低头吃菜。“吃个饭你想那么多。”
“我说什么了?”夏捷笑了,声音很大,“我夸你呢。”
桌子底下,苏含章把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有点疼,但这种疼让她清醒。
后面的半顿饭,夏捷的话更多了。她开始讲她和韩卓的事——他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韩卓当初怎么追的她。这些故事苏含章以前听过,但今天是夏捷讲得最详细的一次,详细到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地点细节,像是在重新确认某块领土的主权。
“他那时候可笨了,”夏捷笑着说,胳膊肘捅了韩卓一下,“第一次约我出去,紧张得把咖啡打翻在我裙子上。我记得你穿了一条白的,那天回去洗了八遍都没洗掉,后来再也不穿白裙子了。”
韩卓笑了笑,没说话。
“还有一次,”夏捷转向苏含章,“他去我家接我,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他一紧张把我妈叫成了阿姨——本来就该叫阿姨,但是他那个语气,笑死我了。”
苏含章笑着听,时不时点点头。她的笑容维持得很好,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得越来越紧,指甲陷进掌心的位置已经印出了深深的月牙形痕迹。
韩卓忽然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他走了之后,夏捷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的脸,苏含章看不清她的表情。
“含章,”夏捷放下茶杯,语气忽然不那么敞亮了,“你觉得韩卓这个人怎么样?”
苏含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给自己争取了一秒钟的时间。“挺好的啊,”她说,“靠谱,细心,对你也不错。”
“是吗?”夏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像她平时的笑,更像是一个老师在课堂上讲完一个复杂的知识点之后的那种笑,有点疲惫,有点意味深长,“是挺细心的。我以前没发现他这么细心。”
苏含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头喝汤,汤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有叫出声。
“他对你挺好的,”夏捷又说,“我说韩卓对你这个朋友也挺上心的。挺好的,我放心。”
这句“我放心”落在苏含章耳朵里,像一根针落进了水里——无声无息,却准确地扎到了水底。
韩卓从洗手间回来了。他在桌子旁边站了一秒,然后坐下来。苏含章注意到他在坐下之前看了自己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点询问的意思,像是在问她“你还好吗”。她没有回应这个目光,她正忙着往自己的碗里夹土豆丝,一根一根地,像是在做一道需要精确操作的实验。
吃完饭,夏捷抢着买了单。“今天我高兴,不许跟我抢。”她把钱包往桌上一拍,那张比赛合影从资料夹里滑出来,落在桌面上。照片里的夏捷站在一群学生中间,笑得自信而张扬,那是属于她的高光时刻,是她用努力和汗水换来的荣耀。
苏含章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三个人走出川菜馆。巷子里很冷,路灯昏黄,地上有一滩白天积下的雨水,映着半块月亮。夏捷挽着韩卓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含章你怎么回去?”夏捷问。
“打车。”
“韩卓你送她吧。”
“不用不用,”苏含章立刻摆手,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高了一点,“很近的,我打车就行,你们先走。”
韩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夏捷先开了口:“那行吧,你自己小心点,到了发个消息。”
“好。你们路上慢点。”
韩卓替夏捷拉开车门,夏捷坐进去之前回头冲苏含章挥了挥手:“周一我去你们学校送材料,中午一起吃饭啊!”她说的是苏含章之前面试过的那所学校,夏捷有个前同事在那里工作,她一直在帮苏含章打听内部消息。
“好。”苏含章站在巷子口,冷风吹得她眼眶发涩。她维持着那个笑容,直到黑色轿车拐出巷口,尾灯消失在主路的车流里。
然后她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笑容一点一点地从脸上退去。
手机震了一下。
韩卓发来消息,只有四个字:糖醋里脊。
苏含章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塞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里开着暖风,收音机里放着深夜情感节目,一个女听众正在哭诉丈夫出轨的事。主持人用冷静的声音说着“感情需要经营”之类的套话。苏含章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过的街灯,每一盏都像一个审视的眼睛。
她想起夏捷那句“我放心”。她想起韩卓说“让她点吧”。她想起糖醋里脊端上来的时候谁都没有动第一筷子。
手机又震了。
还是韩卓:晚安,含章。
苏含章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到了。”
她抬起头,发现已经到了小区门口。付了车费,下车,走进小区。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撕掉的那页日历。
立冬。宜嫁娶。
她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母亲留的那盏小灯今晚忘了开。
苏含章没有开灯。她摸黑走回房间,关上房门,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给夏捷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别担心。今天恭喜你,你是最好的老师,也是最好的朋友。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等回复就躺了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那只张开翅膀的鸟,在黑暗里看不清了,但她知道它还在。
闭上眼睛,她闻到自己身上有一股川菜馆的油烟味,混着糖醋里脊甜腻的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