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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拼酒 不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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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被架在坝子中央的火堆上,柴烧得正旺,火舌一卷一卷地往上蹿,把野猪的皮烤得滋滋作响。油一滴一滴地落进火里,每落一滴,火苗便窜高一分。有人拿着长柄的木叉,隔一阵就转动一下,让那猪身转得均匀。
寨子里的人一层一层地围着,年纪大的坐在矮凳上,年轻的索性席地而坐。
芦笙从日落时吹起,一直没停过。此起彼伏,中间夹着铜鼓的闷响。
有几个阿姐已经跳起来了,银饰在火光里晃出一片光,裙摆转开来像一朵朵闭合的花。
娃娃们挤在人堆里,手里攥着一小块烤得流油的猪肉,吃得满脸是油,追来追去。一不小心撞进大人的腿缝里,被拎起来放到一边,转眼又钻回去了。
谢昭和阿霁海坐在坝子东头,靠着一段矮墙。墙外头是江,江风从背后吹下来,正好把火堆的热气中和了些。
阿霁海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低头剔猪骨上的肉。他把剔下来最嫩的那几块,用一片洗得干干净净的宽叶托着,递到谢昭手边。
“吃这个。”
谢昭接过去,肉还烫着,她吹了吹,沾了点盐末送进嘴里。野猪肉比家猪粗些,可这一头是入秋养足了膘的,肥瘦相间,烤到外头焦脆、里头还沁着汁,嚼起来倒是又香又韧。
“火候正好。”谢昭道。
“前些时候是我负责转那野猪的。”阿霁海扬了扬下巴。
“你胳膊不酸?”
“不酸。”他把这话说得理直气壮,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就是想让你觉得好吃些”
谢昭从他手里把那把剔骨的小刀接过来,切了一块最厚实的,反手递到他嘴边。
“你自己吃。”
他到底还是张了嘴,把那块肉含进去,腮帮子鼓了一边,低头嚼得很认真,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光。等他咽下去,抬起头来,耳朵已经红透了。
火堆那边的芦笙停了,紧接着响起一声悠长的吆喝,接着便是一个姑娘清亮的嗓子,唱了起来。
是敬酒的歌,调子高亢,起伏很大,唱到高处像有一只鸟要冲出林子去。唱到低处又落下来,在洞里绕。
歌声刚落,几个阿姐便端着酒碗走过来。碗是竹节削的,盛着新开的米酒。她们跳着过来的,边走边唱,脚下踩着芦笙的调子,一步一转,银铃声便响成一片。
领头的那个谢昭认得,是寨子里最爱说笑的阿姿。
阿姿走到谢昭面前,双手把酒碗举过头顶,又唱了两句。谢昭也明白是敬酒的意思,起身接过碗。
“多谢阿姐。”
阿姿咯咯地笑起来,见她接了,才道:“喝吧,这是我们寨子里新酿的,野果的。”
谢昭低头抿了一口,入口酸甜,像熟透的野果被日头晒过一整天,甜里藏着一丝果皮特有的清涩。酒味淡得很,藏在酸甜底下,不细品几乎尝不出来。
“好喝。”谢昭道。
阿姿笑得眼睛都弯了:“是吧,不冲人。”
谢昭便仰头把这碗喝尽了,空碗递回去,阿姿接了,又退后两步,让开了位子。
后头那几个阿姐便一个一个地上来,一盏一盏地敬。
谢昭一一地接来喝完,连着喝了七八碗,面色未改,眼睛还是清亮亮的。
倒是敬酒的阿姐们先怔了,阿姿抱着空碗站在一边,看了她半晌,忽然“咦”了一声。
她上下打量着谢昭:“喝了这么些,你脸都不红?”
“酒甜。”谢昭道。
这话一出,火堆旁的几个阿姐便哄笑起来。
阿姿却不罢休,回身朝坝子中央招手喊了一句。
这一喊,坝子中央正喝酒的几个阿哥就回过头来。阿姿比划着,那几个阿哥立刻起了身,各自端了碗便往这边来。
领头的正是察杨,今天猎野猪的时候他就在。
察杨端着碗,往谢昭面前一站,“听阿姿说,你喝了七八碗连脸都不红?”
谢昭看着他手里那碗,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几个人,心知这是要拼酒了。
“喝。”
察杨便笑,两人对面站着,碗一碰,一齐仰头。谢昭一碗见底,察杨也一碗见底。察杨抹了抹嘴,回头朝自家弟兄摆了摆手,让他们也上。
一个,两个,三个……
谢昭不像有些人那样粗野猛灌,只是不紧不慢地,端着便喝,喝完了把碗一放,手背在唇上一抹,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喝到第三碗,先来的那个猎人捂着脸笑,说自己得缓缓。喝到第五碗,察杨放下碗,扶着额头朝后头退了退,退得脚步都有点轻。
“我不行了我缓一缓。”他摆手。
谢昭还端着碗站着。
坝子上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些。方才还围着火堆唱歌的、跳舞的,都转头往这边看。火光照着一张张看热闹的脸,连娃娃都不追了,扒着大人的腿探头探脑。
其他寨子的人问:“这姑娘是哪里来的?”
知道的便告诉他,“是圣子带回来的。”
“喝了多少碗了?”
“数不清了,反正没见她倒下。”
又过来一个阿哥,是别寨的,生得五大三粗,脖子上挂了两圈银项圈,走路都带着响。他一拱手,“我来讨教。”
碗一递,仰头先干了。
谢昭也干了。
那汉子第二碗下去,脸已经红得像块烧透的炭,端着第三碗的手抖了抖,到底没送进嘴里,把碗往旁边一搁,朝谢昭拱了拱手,转身离了场。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谢昭抬眼一扫,见仍有机灵的阿哥围过来,有的端着新开的碗,有的干脆一摞抱了三四只。那些眼睛都亮着,一个比一个跃跃欲试,今日灌不倒她,怕是不肯消停。
她心里一算,再看下去,恐怕还得喝下一轮。
谢昭抬手把碗往桌上一放,朝众人摆了摆手。
“够了够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再喝下去,明日早起的人,怕是要少了。”
坝子上静了一瞬,随即又是一片笑。
阿姿最能起哄,见她摆手,也不劝,反倒转身冲着那群阿哥道:“听见没有,人家不喝了。”
众人便哄着散了,察杨扶着额角走过来,往谢昭面前的矮凳上一坐,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到底……”他开口,又停了停,改口道,“你这酒量,是打小练出来的?”
谢昭怔了一下,倒真认真想了想。想来想去,脑中的一片空空如也,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察杨只当她是谦辞,笑着灌了一口酒,不再多问。
火堆那边的芦笙又响起来了,比方才更欢快些。跳月像是这时才真正开场,阿哥阿姐们成双成对地跳进去,铜鼓声一阵高过一阵,连着江风也带了几分暖意。
谢昭坐回矮墙边上,把手里那只空碗递还给阿姿。方才拼酒时还不觉得,这一坐,才觉着江风从背后吹过来,有些凉。
她伸手想把自己的外衫拉紧些,手才抬起来,肩上忽然一暖。
一件外衫已经被披了上来,谢昭偏头,见阿霁海坐在她身旁,那只手还搭在她肩上,正把外衫往她肩膀上拢。
他垂着眼,眼睫在火光里投下两片长长的影,指尖一下一下地捻着自己袖口的布边,捻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阿霁。”
“嗯。”
“怎么了?”
阿霁海抬起头来看她,那双杏眼里映着满坝子的火光,明明灭灭的。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他们都在看你。”
他又低下头去,捻那袖口。捻了半晌,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厉害。”
“可看着那么多人围着你,我还是——”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谢昭看着他的侧脸,伸手捉过了他那只一直在捻袖口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阿霁海低着头,耳朵一点一点地染红。被她握住的那只手翻过来,反扣住她的手指,攥得很紧。肩膀也慢慢地靠了过来,与她并在一处,仿佛这样便能将满坝子人的目光都隔在外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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