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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祭神 传火跳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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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霁海帮着谢昭把收的物什一样一样归置,他们理东西理得慢,一件件按着门类分开,堆得齐齐整整。
红珠果被她单另拣出来,用一只干净的竹篮盛了,摆在案头。一串串红得透亮,像是摘了一篮子的火。
云团从外头蹿进来,一下子就扑到这堆崭新物什上,在里面拱来拱去,被那篮子红珠果勾了馋,伸爪子去扒。谢昭眼疾手快,把篮子挪开了。
云团不甘心,围着篮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不能吃。”谢昭按住它的脑袋,“这个,不是给你的。”
云团委屈地呜了一声,最后只能去趴那块绣帕,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地,还带点啪啪啪的响。
直至暮色四合,阿霁海才磨蹭着离开。
最后一夜,火把从寨子中央一直点到江边,隔几步便插一支,照得亮如白昼。鼓楼上那面铜鼓时不时的,擂上一记,闷闷的鼓声便顺着山风滚出去,撞在对面的山梁上,又滚回来。
各寨来的人在坝子上支起了最后一轮宴席。米酒坛子开了口,糯米蒸在竹甑里,腌了半年的酸鱼、腊肉、熏肠,一样一样地端上桌。有人已在划拳,有人在对歌,有人干脆跳上了桌。
谢昭坐在自己屋里,就着一盏松脂灯理随身的竹匣。
匣子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方帕子,一柄短匕,还有那本从悬雾城带来的《山南杂记》。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理完了一遍,自己也觉得无趣,便又理第二遍。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槛外头,没有进来。
谢昭抬眼,见竹帘底下露出半截靛蓝的衣摆。
“明日早些起。”阿霁海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卯时就得到坝上。”
“知道了。”
“睡下以前不许吃东西,水也只许喝一口。”
“知道了。”
“明日穿那件——”他顿了顿,“那件我给你的。”
“好。”
外头静了一瞬,那双鞋又挪近了半步,可人还是没进来。
“阿妹。”
“嗯?”
“你今夜早些睡。”
“嗯。”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退远了。银铃声一路响过去,又消失了。
谢昭独自坐了一会儿,把灯挪到案头,视线无意间扫过案上那挂红珠果。
天不亮,第一记铜鼓便响了。
谢昭换了阿霁海给她的那身衣裳,肩背腰身,处处都妥帖。
襟口袖口都滚了细细的银线,衣摆上绣着看不出名目的纹样。
她出门时,寨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坝子往北,一处缓坡上立着一棵枫树。
那树怕是有几百年的树龄了,树干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枝丫伸展开来,盖住了大半个坡。这个时节叶子还没落尽,红黄相间,一层一层地,像是把一整个秋天都攒在了枝头。
树下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摞着糯米、米酒、清水。旁边搁一只小鼓,还有一只新的竹编蝶笼,笼门紧闭。
各寨的人都到了,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坡。人人都换了最体面的衣裳,银饰戴得齐齐整整。
谢昭站在朗洞寨的人群里,一抬眼,便看见阿霁海了。
他站在离那棵枫树最近的地方,穿过靛蓝的圣子祭衣,发挽得极高,露出整张脸。颈上的银项圈层层叠叠,腰间的银链一直垂到膝下,一动,便是满身叮铃。
谢昭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神情。像是把平日里那个笑吟吟的少年郎整个儿剥了下去,底下露出来的,另是一个人。
沉默地立在树影里,脊背挺得笔直,日头从山脊上爬起来,第一缕光刚好落在枫树顶上。
黎姜拄着乌木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今日也换了衣裳,满头银发绾成高髻,髻上那支银梳,在晨光里泛着雪一样的光。
她走到案前,把旱烟杆交给随身的阿姐,双手接过纳叔递上来的一碗清水,举过头顶,朝那棵枫树遥遥一敬。
“山神在上。”
“翁摆在旁。”
“今日秋成,我众齐聚,献新于山,祈岁于天。”
黎姜念完,退到一边。
纳叔拄着拐杖上前,在小鼓上抬手一擂。
这一声刚落,坡下的芦笙便齐齐响了起来。
几十管芦笙一起吹,高低错落,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坡下漫上来,漫过人群。
谢昭觉着自己的耳朵、骨头、心口,都被这条河泡着。
几位老阿公被引到了案前,他们中最年长的那位,须发都白了,手里捧着一卷用麻布裹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解开,最里头是一册旧唱本。
老阿公领着头,开声唱了起来。
他唱的是苗家的古歌。
调子又长又缓,老人唱一句,坡上的人便应一句。
几十人,几百人,声音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撞在枫树的枝丫上又落下来。
一支松明由最年长的阿公点着了交到他身边人手里,那人再交给下一人。一双手接过,再递出去,如此一轮一轮地往下传。
传到年轻一辈时,火把已经连成了一条龙。几十支火光在坡上流动,谢昭的目光跟着那火,火传到她跟前时,她顿了一瞬。
递火的是个她不认得的姑娘,应是别寨来的。那姑娘把火把往她面前一递,抬眼看她,眼里头有好奇,也有几分郑重。
谢昭接了过来,火把入手,热气燎在她脸上。她握着那截松明,往前走了一步,交到下一人手里。
接着便是跳神。
三个戴着银面具的人,面具上錾着山神。他们围着枫树跳,脚步很重,一步踏下去,地上的碎石都跟着颤。
鼓点越来越急,纳叔擂着案上小鼓,额上青筋都跳了起来。
芦笙拐了调,变得又尖又急,像是无数只鸟在林间尖叫、扑腾、追逐。鼓点到了一个紧上,猛地停住。
跳神的人也停了。
整个坡上,静得能听见风从枫树枝头穿过去的声音。
黎姜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请圣子,面神。”
阿霁海走过那三个戴银面具的人,一直走到枫树前跪了下去。
风起,枫叶簌簌地落下来,他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纳叔擂响了最后一通鼓,鼓声轰然撞开。
谢昭眼前的东西忽然重了,明明站在这一片坡上,她眼前却有另有景象浮现。一实一虚,叠在一处。
虚的那一层里是一座极为轩敞的殿宇,丹柱高得望不到顶。殿中跪着一地的人,黑压压的一直铺到殿门以外去。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近,就在她耳边,像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在同她说话。可她偏偏听不清楚,还未等她明白,黑压压的人头整整齐齐地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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