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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郎怨 辗转难眠 ...

  •   阿霁海觉着他的阿妹这几日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她还是那个她,早起练刀,给云团梳毛,同他拌嘴,吃饭时夸他手艺好。可他就是觉着,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譬如昨日,她坐在廊下发呆,他唤了她两声她才听见。再譬如前日,她忽然问他见没见过鹰。又譬如更早一些,她在医馆里对那汉人医师说没有服用过什么特殊的,她答得那般干脆。

      他蹲在灶房里生火,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苗舔着陶罐的底,把罐壁熏出一层薄薄的黑。她若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是这副模样。那花茶里搁的东西他掐得极准,分量是照着医书上寒香的旧例配的,一日不多一日不少,入了体便沉在经络里,稳稳压着那一层脑络。若分量过了,她早该昏沉不起了。若分量不够,她早该想起来。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大抵是他多心了。她本就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有些聪明人该有的模样。问鹰也好,发呆也罢,不过是伤后体虚、心绪不宁罢了。

      可他心里头还是有那么一丁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觉得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正往下看,分明知道不会掉下去,脚底板却还是发麻。

      灶房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升起来糊了他一脸。他把药汁滤进碗里,搁在窗台上晾着,又回身去看廊下。

      谢昭正坐在廊下给云团梳毛,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睫毛染成一层淡金。她梳得很慢,竹篦子一下一下顺着云团的脊背刮下去,刮下来的浮毛被风一吹便飘起来,随风而行。

      云团被她梳得舒服,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谢昭低头看它,笑了一下,竹篦子便顺着肚皮上的浅金毛慢慢刮。

      阿霁海端着药碗走到廊下,在她身旁坐下,把碗搁在她手边的矮桌上,什么也没说。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深褐色的药汁,又抬眼看他。

      “今日的药,是不是熬得久了些?”

      “没有。”

      “那怎么比昨日黑。”

      阿霁海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药汁,又看了看她,“许是灶里的火大了些。”

      谢昭没有再问,把药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云团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谢昭把空碗搁回矮桌上,目光落在石桌那只陶壶上。壶口搁着一只竹杯,杯中茶水是今早新沏的,杯沿上还凝着细细的水珠。

      她未伸手,只望了那陶壶一眼,便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给云团梳毛。

      阿霁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只陶壶,又看了看她低垂的眉眼,没有开口,只将那竹杯轻轻往她手边推了推。

      谢昭没有喝,把竹篦子搁下,拍了拍云团的背,让它自己去玩。云团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从她膝上跳下去,跑到石阶上晒太阳去了。

      阿霁海把那只竹杯又收回来,搁在自己手边,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便也收回手去。

      “今日想吃些什么?”他问。

      “都行。”

      “那便炒个山笋,再煎两条江鱼。”

      “好。”

      午后,阿霁海进了书房。他掩上门,把窗推开半扇,又从袖中放出那抹银光。

      小鹅顺着他的手臂爬下来,盘在他掌心里。蛇身比几日前又细了一圈,鳞片的光泽也暗了几分,有几处银环的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磨损过的旧银。它歪着脑袋看他,蛇目里映着他的脸,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阿霁海低头看着它,指尖在它头顶轻轻蹭了蹭。小鹅便顺着他指腹的力道仰起头,把下颌搁在他指尖上,一动不动。

      “这几日冷落你了。”他低声道:“等忙过这一阵,带你去江边捉蛙。”

      小鹅的尾巴尖又晃了晃,仿佛是在应他。

      他从柜底取出一只小陶瓮,揭开盖子,瓮底是几颗黑褐色的药丸,是他先前晒的蛇食。小鹅探下头去,叼起一颗仰脖吞了,又抬头看他。

      他捏起第二颗喂它,看它吞下去,又拿指腹蹭了蹭它的下颌。小鹅被喂得舒服了,顺着他的手腕爬上去,盘在他小臂上,把头搁在他腕骨凸起的地方,尾巴尖垂下来,轻轻搭在他的指节上。

      阿霁海一手捏着笔,一手让小鹅盘在腕间。

      它吃了饭倒是安静,只在他停笔出神的间隙,用尾巴尖轻轻扫一下他的指节。

      “没事。”他低头对它说,复又提笔写了下去。

      小鹅便不再动了。只那双血色的眼睛始终睁着,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暮色爬上窗棂的时候,阿霁海把笔搁下,将小鹅拢回掌心里。银环般的鳞片在他指间泛着幽幽的光,他拿指腹顺着它的脊背慢慢捋到雪白的尾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才把它重新藏入袖底。

      谢昭在廊下睡着了。

      傍晚的风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吹起一角又放下。云团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她的膝头,蜷成一只毛茸茸的球,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臂上。

      她又梦见从前。

      她站在一片极高的山崖上,头顶是蓝得发黑的天,脚下是翻滚的云海。风灌进她的袖子里,把衣袖撑得鼓鼓囊囊的,猎猎作响。

      她听见自己唤着壁上那只鹰,“小将军。”

      鹰振翼扑飞两下,迸出一声清越长啸。

      再接着,就是她归还小将军自由,起初并不愿离去。

      小将军被她催促多次,才勉勉强强地腾身而起。

      它在头顶盘旋着,她仰头望着它振翅往高处飞,终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可就在那一瞬,那个黑点忽然又变大了。

      它直直地往下掉,翅膀收拢着,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块从天上坠下来的石头。撞开一层又一层的云,穿过她头顶的天空,笔直地往山崖底下坠去。

      “小将军——!”

      她扑到崖边伸手去接,双手举得高高的,可是怎么也接不住。她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一丝一毫都挪不开。

      鹰从她指尖擦过,在她掌心那道深红色的痂上轻轻蹭了一下,便坠入了云海。

      “小将军!”

      谢昭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廊下的竹檐,檐角挂着的银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一串细碎的脆响。云团被她这一声喊惊醒了,从她膝上弹起来,竖着耳朵左右张望了一番,大概是什么也没发现,又把下巴搁回她的手臂上,继续打盹。

      她坐起身来,发现自己一只手是伸出去的,五指张着。她把那只手慢慢收回,搁在膝上摊开来,看着掌心那道深红的痂。痂的边缘已经开始翘起来,底下露出新生的粉色嫩肉。

      就在这时候,脑海里头忽然浮出了一阵极零碎的声响。

      是笑声。少女的笑声,清脆爽朗,不知天高地厚的,像极了夏日午后的蝉鸣,聒噪又热烈。

      她听见自己在笑,笑得喘不上气来。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那个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她听不清那人在喊什么,只觉着那个语调让她心里头软了一瞬。

      笑声散了,又浮上来别的。

      是刀剑交击的声响,金铁相撞,铮铮嗡嗡,震得她耳膜发颤。有人在喝彩,有人在拍手大笑。

      她闻到沙子的气味和太阳晒过的皮革味,混着青草被马蹄踩烂以后那股涩涩的气息。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青衣的少年低着头往她手背上缠布条,一圈又一圈,笨手笨脚,却极耐心。她听见自己在说:“喂,轻点儿,疼。”

      那少年抬起头来,似乎要说什么,可那张脸还是模糊的,怎么也看不分明。

      画面一转,满目皆是黄沙。

      风沙灌进她的衣领里,又粗又涩。有人在风沙中走来,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那人弯腰对她说了一句什么话,她应是点了点头,然后回头看了身后一眼。

      身后是一座城。

      城墙高大,城楼上插着大梁的旗帜。旗子在风沙里猎猎作响,鼓满了风,卷成一个又一个的漩涡。

      谢昭感到有人在碰她的脸,猛地回过神来。

      阿霁海蹲在她面前,手指还停在她眼角边上。他的指尖是凉的,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像滴了一滴凉水。

      “你哭了。”

      谢昭伸手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指尖触到一片湿热。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片水渍,愣了一愣,随即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做了个梦。”她垂着眼道。

      “梦见什么了?”

      “一只鹰。”谢昭抬起眼来看他,眸子里被泪光濯得清凌凌的,“它从天上掉下来,我没有接住。”

      阿霁海把擦眼泪的袖子替她又擦了擦眼尾,动作很轻。他放下袖子望着她,眼波若初雪消融后拂过水面的第一缕春风。

      “梦而已。”他道:“醒来了便不在了。”

      谢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深红的痂,过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它从我手里飞走的时候,我明明放它走了。可它又掉下来了。”她顿了顿,“好像是我没有接住,它才死的。”

      阿霁海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把她摊开的掌心轻轻合拢,覆在自己掌心里。

      “那便不是你放它走的。”他道:“是它自己选的。”

      谢昭抬头看他。

      “你放它走,是它的福气。它掉下来,是它自己的命。”

      少年眼眸透澈似汪汪山泉,出他之口,皆自他之心。

      云团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膝上跳下来,蹲在两人脚边仰着脸看他们,尾巴左右扫了一圈又一圈。谢昭低头看它,它也看谢昭,碧绿的眼睛里写满了“什么时候开饭”。

      阿霁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云团,弯起眼睫,“我去把饭热一热。”

      他起身往灶房去了。谢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掌心那道深红的痂上。那里还残留着方才阿霁海指尖的凉意,和梦里鹰羽擦过的触感。

      她把那只手握紧又松开,来来回回攥了三五次,这才抬起头来。

      夜里,阿霁海坐在榻边。

      他没有点灯,只就着窗外那轮圆月的光。小鹅从他袖中探出头来,沿着他的手腕爬上去,盘在他膝上,把头搁在他掌心。

      月光把小鹅的鳞片照得发亮,银环一道一道的,像是新打的银镯子。尾尖那一截雪白,在月色里尤其显眼。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条银蛇,指尖在它头顶轻轻蹭了蹭,小鹅便仰起头,两点殷红幽幽地亮着。

      “再过几日秋猎便要回朗洞寨。阿奶会问她打算什么时候成婚。我怎么答?”

      “若是我同她说实话——”

      他没有说完,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银耳坠从耳后垂下来,轻轻晃动。

      他仿佛是只说给自己听,“小鹅,你说我该不该再做点旁的什么?”

      话落进夜色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小鹅盘在他脚边,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也不知听没听懂。

      许久,他才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望着窗外那轮圆月。

      “明日……也不知那壶茶,还要不要备着。”

      小鹅把头往他掌心里拱了拱,他把银蛇拢回掌中,指腹顺着它的脊背慢慢捋到雪白的尾尖,一下,又一下。

      月光澹澹,照见痴人,和人心中那点说不出的暗昧。

      阿霁海侧躺在榻上,没有睡着,只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是土布缝的,她那条也是,两条被子叠在一处洗,晾在一处晒太阳,闻起来是一样的皂角气。他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这样便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

      那只鹰是什么?是她记忆里的哪个人、哪段事?是什么值得她在梦里扑到崖边去接,接不住便掉眼泪?

      他开始了胡思乱想,杂念纷纷,怎么也按不下去,叫他心头发紧。

      她念的、想的,怕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也不曾听说的人,一个只活在她那早已遗失的记忆里的人。而那样一个人,却叫她念念不忘。

      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论是在他的臂弯里,在他的榻上,在他咬下牙印的肌肤之下,那个人还是能越过她记忆的高墙。

      那人生得什么模样?可也会这般温声软语地哄她?

      阿霁海把手背盖在眼睛上。

      又想,那人见她伤了,可会心疼成什么样子?

      可也同他一般,恨不得替她受着?

      他忽然生出一股怨来。

      怨什么呢?怨她为什么不能安安心心地喝下那杯花茶,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肩上,听他唱苗歌,吃他做的菌子饭,穿他缝的衣裳,和他一起养云团,在廊下下六博,让他输五局再笑着捞走他最后一条鱼。这些难道不够吗?这些难道填不满她心里那个窟窿吗?

      还是说,他给的东西,从来就不够。

      他不求她成为他的人,他只求她留在这里。可留在这里,她便不再是她了吗?她是他从水边捡回来的人,可他捡回来的究竟是什么。

      是一个愿意为他留下的人,还是一副暂时搁浅的鹰的躯壳?

      他想留住她,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留住她。用蛊,用花茶,用他缝的衣裳、煮的汤、熬的药。

      他每天都在往她身上绑线,一根一根,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可她躺在网里还在看天,他绑得越紧,她便飞得更远。

      怨着怨着,又成了妒。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拉着她的手带她走出山的人,以为自己是梦里那个人的模样。

      可他不是。

      她的世界比他大,去过的地方比他多,认识的人比他见过的都多。

      他算什么?恐胜在新鲜罢了。

      她是要走的,他第一日便知道,见到她的那一眼,他觉得她属于他。可她属于所有她飞过的地方。

      她若是问起,他怎么答?说是我怕你走,怕你想起从前便不要我了,怕你飞走便不回来了,怕我睡一觉醒来,只看到你在人群里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会原谅他吗?她会像哄云团那样揉揉他的头发说没事的我不走?还是会后退一步,用那双澄若明镜的眼眸望着他,照的他无处遁形?

      他怕她知道,怕她不知道。亦是怕她知道了却什么也不说,只等他先开口。

      月光移到了竹墙另一侧,把她那间屋子的窗棂投在墙上。他看着那道窗棂的影,想起她今日午后坐在廊下望着天。

      他从灶房出来时她正仰着头,风把发丝吹起来扫过她的脸颊,她只是望着天,望着那只鹰消失的方向。

      她分明近在咫尺,那一瞬他却觉得离她好远。

      他把被子拉上来,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郎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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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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