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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幽王府寿宴.赐婚 幽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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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王府的寿宴设在正殿。
天还没黑透,府里的廊下就已经挂满了灯。正殿檐下悬着八盏琉璃灯,灯面上描着寿字纹,烛火从里面透出来,把檐角的影子照得一层深一层浅。正殿对面临时搭了一座戏台,台口铺着红毡,几个乐师坐在侧幕后面调弦。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到了,车马从府门口一直排到巷口。满堂的金玉器皿、奇珍异宝多得快要漫出来,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被香料和酒气熏透了的富足。离幽王最近的那一桌,坐的是王府的嫡系。慕戟空坐在幽王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穿一件玄色绣金蟒袍,腰间束着玉带,领口和袖口滚着银边,眉目清朗,气度沉稳。他正侧着头跟旁边的官员说话,语气不急不缓,笑的时候一桌人都跟着笑。幽王偶尔偏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是满意自豪的!
慕澜之到的时候,偌大的幽王府里络绎不绝的王公大臣们都已经带着礼物对幽王道贺了!
他的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车是新的,黑漆漆的车身,帘子用的是暗银色的织锦,拉车的四匹马通体乌黑,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车门推开的时候,慕澜之从车上下来。雪正落着。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锦袍,袖口和领口都收得很利落,领口内侧衬着一层暗红色的暗花缎,只在低头的时候才露出一线。腰间束着一条嵌玉的革带,带扣上那块玉是老的,色沉而润,外面罩着一件灰狐皮的斗篷,毛色匀净,领口立起来的时候刚好衬住下颌。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的簪子别着,簪头刻着祥云纹样。他身后跟着八个随从,其中两人合力抬着一只紫檀木的方匣,匣面用素色缎子盖着。
正殿里人声鼎沸,隔着满堂的人看见了正殿主位上的幽王,慕澜之往里走,大哥慕戟空走到正殿中央,弯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儿臣恭祝父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后的长随把寿礼捧上来,是一只紫檀木匣,匣面雕着松鹤延年图,匣盖打开的一瞬间,堂上的人隔着几席都能看见里面那柄白玉如意,通体温润,在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青光。幽王站起来,走到那柄如意面前看了片刻,伸手在如意上摸了一下,幽王把那柄如意拿在手里,没有看如意,看着慕戟空。他说:“你小时候,我教过你一件事。我说,如意是玉做的,但玉不养人,人养玉。一块玉,你得日日拿在手里,它才认得你。你那时候不懂。现在你懂了。”他把如意放回匣中,对管事说:“放到我书房去。”管事应了一声,捧着匣子走了。幽王又看了慕戟空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我儿这些年在外征战沙场,屡建奇功,为父深感欣慰!”这时候幽王正妃上前说道:“儿子难得回来,就让他在家多呆些时日,为母甚是思念吾儿!”
见幽王没有反对,幽王妃拉起儿子手臂,说道:吾儿高了,也瘦了!”
慕戟空退回去的时候,步子很稳,但他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松了一下。他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没有笑,但坐在他旁边的人都感觉到了,他今天比平时松了一些。
慕澜之坐在靠后那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看见幽王看着慕戟空的时候,那一眼里的东西,他看见慕戟空退回去的时候,步子虽然稳,但肩线松了。他看见那柄白玉如意被管事捧走,送进了幽王的书房。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杯,没有倒酒
慕澜之祝寿时伸手揭开缎子。匣面是紫檀木的,没有雕花,只在匣盖正中嵌着一枚小小的铜片。他掀开匣盖。匣子里垫着一层暗红色的旧绒。绒面上躺着一块巨大的冰晶。
那块冰晶通体沉实,怕不有十来斤重。它搁在匣子里的时候,像一头蜷伏着的、通体透白的活物。外层是一层极浅的白色晶壳,近乎透明,却比寻常的冰石要厚得多、密得多,光线打上去的时候并不会直接穿过去,而是在那层晶壳里缓缓地滑行,像月光沉进了深水,走得慢,走得深,走到一半就被吞掉了。晶壳底下,是层层叠叠的蓝色冰纹。那些冰纹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里面的。每一道纹路都是从深处自发凝成的,细密地缠绕、交错,像被冻住的极地洋流,又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深海最老的那一层冰魄碾碎了,重新封进了这块石头里。那些蓝纹在烛火的映照下会慢慢地游动,不是真的在动,是光在那些纹路之间反复折返、折射,一层推着一层,最深处的蓝浓得发黑,越往外越浅,到最外层的晶壳底下就化成了一层极淡的、几乎与白色融在一起的浅青。
整块冰晶搁在暗红色的旧绒上,白得沉,蓝得深,像一颗被从千年冰川底下剖出来的、还在呼吸的心脏。堂上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是更长的、压在喉咙里的沉默。站在最近的管事不自觉地往后撤了半步,似乎那块冰晶散出的寒气已经透过匣子的边沿渗了出来。
慕澜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这块冰晶,叫‘冰魄雪魂’。极北之地有一片千年不化的冰原,冰原底下埋着一层很老的冰,比山还老。据说那层冰是天地初开的时候冻上的,从来没有化过。冰魄雪魂就长在那层冰底下,一百年才能结出一块。结出来的时候是软的,要在冰里养上三十年,才会慢慢变硬、变沉。它放在身边,可以吸取冰原底下那股极寒的生机,让人延年益寿。它也可以镶嵌在兵器上,让兵器的力道更沉、更稳。据说把它磨成粉,对重伤的人、衰老的人,都有续命之效。江湖上传说这东西传了几百年,但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儿臣找了它五年。去年冬天才拿到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退后一步,站在正殿中央。堂上安静了很久。幽王坐在主位上,看着那块冰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那块通体透白的冰晶上停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矮案前,弯腰把那块冰晶拿了起来。冰晶很沉,他需要双手才能托住。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不敢出声。烛火照在那块冰晶上,深层的蓝纹在他掌心里缓缓地流转,像一片被握住的、沉在冰层底下的旧海。他抬起头来,看了慕澜之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冰晶托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主位。他把冰晶放在手边的矮案上,没有再放进盒子里。他坐下之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对旁边的管事说了一句话。管事点了点头,把那只空匣子收走了。幽王没有再提那块冰晶,也没有再看慕澜之。宴席继续。人声重新涨起来。
慕澜之退回了自己那桌。他坐下来,倒酒,也没有吃菜。他是坐在那里,手搁在膝头,看着主位方向那只矮案上搁着的那块冰晶。冰晶搁在那里,在满堂的金玉器皿中间,像一枚被放在正确位置上的、很旧的锚。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年冬天,也是下雪。他大概八岁。那天后园里,他和嫡出的那位兄长——就是现在坐在正殿最前面那个位置上的人——争一只风筝。风筝是他母亲替他扎的,竹子做的骨架,糊了一层旧绢,画着一只很丑的燕子。那天风大,风筝线断了,落在正院的墙根底下。他去捡,正巧碰见他兄长也在那里,捡到了他的风筝,他去索要大哥却偏不给,兄长把那只风筝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了一句“这么丑”,然后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他跑过去扭打起来,等大哥走后,他蹲下去把风筝捡起来。绢面已经破了,竹骨断了两根。他攥着那只破风筝往回走。正妃站在廊下,把他叫住了。她问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他说是风筝。正妃看了一眼那只被踩破的风筝,说了一句:“一只破风筝,也值得你们打架。”那天夜里,幽王让人把他叫到前厅。幽王没有问他为什么争,也没有问那只风筝是谁踩的。他只说了一句:“跪着。”然后他挨了三十大板。
板子打在背上,一下一下,从肩胛一直往下。打到十几下的时候他已经趴不住了,整个人趴在长凳上,手指抓着凳腿,指甲抠进了木头缝里。打到二十多下的时候他没有再出声。打到三十下的时候,打板子的人停了手,退到一边。他从长凳上滑下来,趴在地上。背上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了皮肉上。他在地上趴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前爬。从正厅爬到廊下,廊下的石板是凉的,他的手掌按在上面,按出一道一道的血印。从廊下爬到二门,二门的门槛很高,他爬过去的时候,整个人卡在门槛上,停了很久。他没有喊人。他自己把身子侧过来,从门槛上翻了过去。从二门爬到偏院外面,地上开始有雪。雪落在他背上,落在那些裂开的皮肉上,化成水,又冻成冰。他爬到偏院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
快到家的时候他强迫自己站了起来。他怕母亲看见他浑身是血的样子!
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手里还握着风筝,母亲看见他进来,放下手机的针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你这是跑哪里去了?。”他没有说话,扑倒在母亲怀里,母亲把他抱起来,看见手上的血,她替他擦掉脸上的灰,擦得很轻。她说了一句:“疼不疼。”他说:“不疼。”
那天夜里开始他烧了一整发烧,他母亲守了他几日,伤好了,母亲却病了,他去医房领药,医房的门没有关严,他站在窗外等着,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一个管事的在跟正院的丫鬟说话。丫鬟说:“那几味药我家主子也要用,偏院那个先缓缓。”管事说:“缓缓就是没了。”丫鬟笑了一声:“没了就没了,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他站在窗外,没有走进去。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站到脚都麻了。然后他转身回了偏院。他什么都没有跟母亲说。他第二天又去医房领药,站在窗口,等了一个时辰,领到一小包。他把那包药拿回去,亲手煎了,端到母亲床边。母亲喝了一口,说“今天这个药比昨天苦一些”。他说“苦的好,苦的才有用”。那天夜里他坐在床边守着母亲,陪伴着她,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凉了,她没有那天晚上睡。
大堂的人声鼎沸在圣旨到的时候,变得安静起来,寿宴正开到一半。
满堂的人正围在正殿里看慕澜之献上来的那块冰魄雪魂。那块冰晶搁在矮案上,通体透白,晶壳底下是层层叠叠的蓝色冰纹,在烛火下缓缓流转,府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府门口停住,紧接着是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一路从前院传到正殿门外。满堂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了话头。一个穿深色官服的人走进正殿,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一只明黄色的锦盒。那人站在正殿中央,目光扫过满堂的宾客,最后落在主位上的幽王身上,弯腰行了一礼:“王爷,陛下有旨。”
满堂的人全部站了起来。幽王从主位上走下来,站在正殿中央,整了整衣冠,然后跪了下去。满堂宾客也相继跪下,正殿里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慕澜之跪在靠后的位置,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那块被无数人跪磨过的地砖上。
穿官服的人展开明黄卷轴,声音不高不低,但正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幽王镇守封地多年,夙夜在公,社稷之臣,朕之股肱。今逢诞辰,特赐紫金鱼袋一枚,玉带一条,御酒十坛,宫缎百匹。另,念幽王劳苦功高,特准其开府仪同三司,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跪在地上的人一片安静。慕澜之跪在那里,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按住了衣料边缘。他听见了每一个字——“紫金鱼袋”“玉带”“御酒”“宫缎”,这些都是面子上看得见的东西。但他也听见了后面那两句——“开府仪同三司”“赞拜不名,入朝不趋”。这两样加起来,等于在所有人面前,把幽王放在了一个几乎与皇帝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宣旨的人没有停。他顿了一顿,继续念下去:
“兹加封幽王食邑五百户,赐丹书铁券。幽王长子慕戟空,敕封金吾卫大将军,领羽林监。赐宗室女戚氏为慕戟空之妻,择日完婚。钦此。”
慕澜之跪在靠后的位置,听见了“金吾卫大将军”,听见了“羽林监”,听见了“宗室女戚氏”。他跪在那里,没有抬头,但他在心里把那几句话重新摆了一遍。加封食邑,赐丹书铁券,这是给幽王的。封金吾卫大将军,领羽林监,这是给大哥的。赐宗室女戚氏为慕戟空之妻——这是给谁的?表面上是给大哥的,实际上,是给幽王的。宗室女进了幽王府的门,幽王府里就多了一双皇帝的眼睛。这门亲事,看着是抬举,底下压着的是绳子。皇帝把幽王捧得很高,高到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捧得越高,将来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疼。这些事,慕澜之看得清清楚楚。他跪在那里,手指搁在膝头,指尖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了。
宣旨的人把明黄卷轴收好,递到幽王面前。幽王双手接过,顿首谢恩,然后站起来。他握着那卷圣旨,转过身,面对着满堂的宾客,微微抬了一下手。满堂的人齐声高呼:“恭贺王爷!”声音在正殿里回荡了一阵,然后慢慢平复下来。幽王把圣旨交给旁边的管事,管事捧着它放到正殿最上方的香案上,供了起来。
宴席重新开始。人声重新涨起来,但比之前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有人举杯向幽王贺喜,有人凑到慕戟空身边道贺,有人小声议论着那位宗室女是哪一房的。幽王一一应着,语气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慕戟空站在他父亲身边,接受着四面八方的恭喜。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点头,偶尔回一句“多谢”。他穿着一身玄色绣金蟒袍,腰间束着玉带,站在满堂的灯火中间,像一棵已经被移栽进正殿里的树。慕澜之远远地看着他。他看见慕戟空的肩膀绷得很直,看见他端着酒杯的手指没有松开过,看见他笑的时候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慕澜之退回了自己那桌。他坐下来,没有倒酒,也没有吃菜。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头,看着正殿上方那卷被供起来的明黄圣旨。圣旨搁在香案上,在满堂的烛火中间。
夜色渐浓,酒席过后人群散场开始起身告辞,他穿过正殿,穿过廊道,穿过那三道门,走出了幽王府。府门口的灯笼已经全亮了起来,雪还在下。他走到车边,车夫替他拉开车门。他站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正殿里的灯火还亮着,人声还沸着,皇帝赐的那卷圣旨还供在香案上。他收回目光,弯腰进了车厢。车帘落下来,铜铃响了一声。马车调头,沿着洛阳城东的街道慢慢往西走。
车窗外白雪簌簌而下,街道积雪过厚,车马缓慢,也许是酒暖身后,慕澜之揉捏着眉心,这下雪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